“父亲大人钧启......”
陈群提笔写下这六个字,随即搁下笔,抬头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再动。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恰恰相反,他心里想说的话太多,像一屋子堆得满满的杂物,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件开始收拾。
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是海风,带着咸味和湿气,一阵阵扑进来,吹得纸页微微翻动。远处有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替他数着日子。
出海快一年了。
陈群还记得很清楚,刚上船的头十天,自己是躺在船舱里度过的。
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吃什么吐什么,吐到最后连苦水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软软地瘫在铺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舱里又闷又臭,同舱的人吐成一团,呻吟声此起彼伏。
那时候陈群躺在黑暗里,听着头顶木板被浪打得咚咚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怕是要死在海上了。
他甚至想好了遗书该怎么写,想着父亲收到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想着陈家这一支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而彻底断了念想。
结果没死。
过了十来天,身子竟慢慢缓过来了,先是能喝下一碗稀粥,然后能坐起来,然后能扶着舱壁走到甲板上透气。
那一天,他终生难忘。
清晨的海面还是灰蓝色的,雾还没散尽,天边有一条细细的金线,陈群扶着栏杆,风吹在脸上,凉得让人清醒。
然后陈群看见那轮红日从海平线上一寸一寸地跳出来......先是一个弧,然后是半个,最后整个儿跃出海面,霞光万里,海天潋滟,整片大海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波浪一层一层地推着光往前跑。
他站在甲板上,看得呆了,连手里的茶凉了都不知道。
从那一刻起,陈群就爱上了海上风光。
那种扬帆天地间、万里独行的感觉,实在让他骨子里那点文人浪漫的风骨赞叹迷恋,船头劈开浪花,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四周除了水就是天,看不见岸,看不见人烟,只有风和帆。站在那样的地方,人会忽然明白自己有多小,也会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不出海,不知天地之大,不知楚公胸襟之宽广。
陈群见识过海上的风浪,看到过天地的浩大与自然雄奇,胸中的格局也随之宏大了不少。从前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家族门户之争、利益得失之计,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可笑。
他在信上又写了一句:
“当我等还在为家族门户利益而竭精殚虑时,楚公早已在海外布下大局。儿目睹之时,几羞惭无地。”
写完了,他自己看着这句话,点了点头。这不是奉承,是真话。
最初接到任命时,陈群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个偏僻、贫瘠、穷恶之地,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带足了药,带足了书,甚至带了一身赴死的觉悟。可当他踏上这片土地,看见那座城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天南城竟然已经建得有模有样。
甘宁虽然内政能力不行......这一点天下皆知,这位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管起民政来却是一团乱麻......但他带来的工匠和吏员们可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石匠、木匠、铁匠、泥水匠、算账的、记档的、量地的、管仓的,各行各业的能工巧匠拉来了满满一船。
一年多的时间里,天南城的基本城建已是颇为不错,城墙夯起来了,街道铺平了,衙署立起来了,码头修好了,水井打了十几口,粮仓盖了五座,连学堂和医馆都有了雏形。
当然,和本土的大城相比,那是没法比的,路面还不够平整,房子还矮,夜里点灯的地方也不多。但在这南洋一带,它已经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更让陈群意外的是这里的土着......天南人。
这些人的觉悟相当高,经过这一年多的教化,他们的汉语已经说得相当不错了,口音虽然还重,但日常交流毫无障碍。许多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盘缠,去圣城朝拜一次。
圣城,他们管平阿叫圣城。
陈群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他又有点说不出话来。
接手天南政务和建设以来,发展更是迅速。
这一次从国内运来的物资和支援比往年都多。大船靠岸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土着们围着那一箱箱卸下来的物事,看得眼花缭乱:铁犁、铁锄、铁锅、棉布、纸张、笔墨、陶器、盐、糖、药材、种子、农具、书籍......
每一样东西搬下来,人群里就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人伸手去摸铁犁的刃口,摸完了把手指放在眼前看,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有个老人蹲在地上,捧了一把带来的稻种,捧了很久,舍不得撒手。
城市的发展一日千里。天南城开始成长为真正的南洋中心。
现在,周边地区已经有无数人上赶着来天南城交流、贸易、参观。有的带着香料和木材,有的带着兽皮和珍珠,有的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来,站在街上看一天,看完了回去跟村里人讲,更多的人,则是想要成为天南的一份子......想要在这里落户,想要在这里种地,想要让自己的孩子进学堂认字。
天南城采取了严格的户籍制度,陈群虽然不是从沈砚嫡系的官僚体系里出来的,但以他的政治能力,经过船上那一段时间的集中学习,很快就掌握了这套体系,更明白了其先进优越之处。
一户一档,一人一籍,姓名、年岁、丁口、田亩、手艺、来历,清清楚楚地记在册子上。谁来了,谁走了,谁生了孩子,谁学了手艺,谁犯了规矩,一笔一笔都有账。
有了这本账,城里的粮怎么分、地怎么分、学堂收多少人、工匠派去哪里,全都有了依据。不再是凭嘴说,不再是凭人情,而是凭册子。
陈群第一次翻开那些册子的时候,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看完之后,他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治民是可以这样的,周边的土着们,大都是被甘宁、贺齐的巨舰震慑过的。
那些人一辈子没见过那样的船,帆升起来的时候,像一片云压在海面上;船靠岸的时候,整片海面都在抖。他们站在沙滩上,仰着头,看着那些穿着甲胄的人走下跳板,看着那些黑色的炮口,看着那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才发现这世间竟然有如此伟大神奇的地方。
在他们眼中,天南城已经太大、太美好了,城墙那么高,街道那么直,房子那么多,货物那么齐全,人那么有精神。他们实在无法想象,传说中那座圣城,该有多么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