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满意。
教化愚蒙,是儒家一贯的理想,而这些土着们,完美符合他的需求,他们肯学,肯干,肯听话,眼睛里有一种尚未被世故磨钝的光。教他们认字,他们就认认真真地写,教他们耕种,他们就老老实实地做,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们就记在心里,回去讲给家里人听。
他在天南城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不只是因为他的官方地位,更因为渊博的学识和崇高的品行。
他给学堂定了课业,给医馆定了规矩,替人断过案子,替人写过家书,替一个丢了孩子的妇人找了三天,最后在城外十里外的村子里把人找到了。从那以后,城里人见他都要停下脚步行礼,连最粗野的码头工人都知道,陈先生是个好人。
他成了天南城最伟大的人物。
这个说法是陈群从属下口中听来的,当时他摆着手说当不得当不得,可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而甘宁和贺齐,在有人打理基地以后,就开始了早就准备好的远航。
甘宁是知道主公对那个什么美洲有多么渴望的,主公画的那些图,写的那些字条,交下来的那些嘱咐,他都收得好好的。于是他率领船队,沿着主公给的海图线路,一路向南航行。
一个多月后,他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个叫“澳洲”的大岛。
这里比天南州大多了,大得多,上面居住着很多族群的原始人类,他们有着黝黑的皮肤,瘦削的身形,生活方式和技术都相当落后。他们还不会冶铁,不会耕种,住在简陋的棚子里,用石头和木头做工具,靠着打猎和采集过活。
甘宁带着部属,向这些族群表达了善意。
他航海对外的方针是以教化传导、带去先进理念为主,除非遇到那种顽固不驯、见面就要动手的野蛮种族,才会动用武力。所以这一次,他带的不是刀,是布匹,是铁器,是粮食,是糖,是能让人眼睛一亮的好东西。
对于这些原始人来说,甘宁等人强大、威武,简直如同天神降临一般。极少有向他们动手的,绝大部分都惶恐尊敬地跪下来,亲吻地面。有人把额头贴在沙地上,久久不敢抬起来;有人捧着送来的铁斧,像捧着什么圣物,一边哭一边笑。
当然,澳洲最大的惊喜,还是在茫茫原野和森林中,那些神奇的动物和植物。
别人不清楚,甘宁可深知主公对这些东西有多重视,主公当年为了几头奇怪的牲口、几株奇怪的草,能高兴好几天,能拉着人问东问西问个没完,所以甘宁立刻一边建设基地,一边搜集了一大批......活的、干的、种子、标本,能带的都带上,小心翼翼地装好,送回国内去。
也刚好赶上了年前那批进贡潮。
同时,航海技术在这段时间里也在不停地发展。
航道被一段一段地探明,暗礁被标出来,浅滩被标出来,可以避风的港湾被标出来,淡水补给点被标出来,然后一样一样画到海图上,海图越来越厚,越来越细,从一开始的一张粗糙草图,变成了厚厚的一卷。
老船工们也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一点点说出来,由识字的人记下来,再传给下一批出海的年轻人。
除了官方船只往来,也开始有了民间的船只跟随航行,有些是商人,有些是胆大的渔户,有些是听说南洋有钱赚的冒险之徒。他们跟着官船的尾巴走,走熟了,就敢自己走了。渐渐的,这片海上有了那么一些航海时代的气氛。
发现澳洲后,天南州也就开始发挥作为中转基地的作用。
过往的船在这里停,补淡水,补粮食,修船,治病,换人,码头上天天都是热闹的,南腔北调混在一起,货物堆成小山,挑夫来来往往,喊声不绝。城里的客栈住满了,饭馆不够用了,连街边卖汤面的摊子都多开了三家。
在陈群的治理下,天南城的发展极快,连带着整个天南州都充满着积极昂扬的气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事,一件前人没做过的事,一件将来会被写进书里的事。
夜深了。
陈群重新提起笔,在信的末尾写下最后一段:
“儿虽身处异域,然却有一展平生抱负、得偿宿愿之感,此皆楚公之恩德也,吾本罪人,却得此殊遇,日夜惶恐感激于楚公之盛德,唯愿大人及族中父兄了然,当忠笃诚挚以报,万勿再起异心!切记!至重!”
写完这句,他叹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父亲会被族里那几个桀骜不驯的族兄说动,还想跟楚公作对。那就太蠢了,蠢到让他一想起来就后背发凉。
楚公的眼界是在天下,是在海外,是在那些他们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陈家只要从此以后规规矩矩,安分守己,自然也会得到重用......毕竟现在人才很紧缺,紧缺到连他这样一个戴罪之身都能被派来做一方主官。
是的,陈群原本不理解楚公那句“以人为本”的意思。
在天南城这一年,他才真正地明白了人才有多么缺乏。
招十个会算账的,只能招到三个,派五个懂水利的,一个都派不出,开个学堂,先生不够用,只能自己顶上,建个医馆,大夫不够用,只能先从识几个字的里面挑人来教。每一件事做到一半,都会卡在人手上。每一张摊开的蓝图,都会因为缺人而不得不缩小一半。
澳洲也会像天南一样建城。到时候需要的人手只会更多。
更何况,陈群之前就听说,楚公说过,西域以西,还有大片遥远的陆地,那里有着强大的国家。
这话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是夸张,可自从出了海,见过天地之大,他就再也不怀疑了。这世上一定还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很多他们没见过的人,很多他们想象不到的事。
他又添上一段:
“楚公胸怀眼界之大,非凡人所能理解,此天生圣人,光大我族类也。我等已错失在前,切不可再错。当追随楚公,忠诚勤勉,则家族自会昌盛也。唯大人明察之。”
写完,他吹干墨迹,仔仔细细地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属下来报:交州方面的使者到了。
他连忙起身,将信暂时收进匣子里锁好,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去迎接。
天南和交州的交流往来,是按照楚公的指示进行的。交州开发以后,日后天南与国内本土的联系,也会日益密切。路会修起来,船会多起来,文书往来会越来越频繁,两边的人会越走越近。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港口的灯火,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时候,这些满街赞叹惊诧的土着民众们,才会真正成为天朝子民吧。
他们会说汉话,会写汉字,会读圣贤书,会种田,会纳税,会在过年时贴上红纸,会在清明时去给祖先扫墓。他们的孩子会和中原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考试,一起做官。再过几代人,大概就没人记得他们祖上是从哪里来的了。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
陈群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