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须汉今年大概二十岁左右。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年岁。
在山中生活得浑浑噩噩,谁都不会去记有多少年岁,生下来就是生下来,长大了就是长大了,过年也不过是雨多了一点、果子熟了一茬。他问过阿妈自己多大,阿妈说不知道,大概这么高吧,用手比了一下。后来阿妈死了,这个数也就没了。
他和兄长倍空相依为命长大,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两人名字在越人语言里分别是竹和风的意思。竹是须汉,风是倍空。取名的时候大概是谁随手一指,看见竹子就叫竹,看见风吹草就叫风。
从下山的那天起,祖须汉感觉自己人生忽然间清明起来。
以前什么都不懂,脑子里总是迷迷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每天想的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会不会下雨、会不会被野兽叼走。忽然之间,一下子看到了好多让人震撼无比的事物......
他看见了田,一整片一整片的田,方方正正,绿得发亮,水在里面映着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地是可以种出这么多东西的。
他看见了路,平的,宽的,车可以在上面跑,一天能走山上三天的路。
他看见了房子,宽敞,高大,有窗,有门,有瓦。以前的竹楼都是族里有地位的人才能住,普通族人只能在山洞石缝里度日,雨天漏,冬天冷,蛇经常爬进来。
他看见了人,那么多的人,穿着干净的布衣,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走在街上,不急不忙。
他看见了牛,以前寨子里只有一头老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现在官府的田里有几十头,壮得像小山。
他看见了盐,以前一年只能吃几次,现在天天有,咸得他第一次吃的时候吐了,后来一天不吃就觉得没力气。
所有越人都是一样,渐渐地开始转变。
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们学会了耕种,学会了商贸,脱下兽皮穿上了干净布衣,住进了宽敞高大房子。
有人在市集上摆摊,卖山里的笋、藤、蜜、药,换回盐、铁、布、陶。有人学会了算账,有人学会了写字,有人学会了跟外乡人讨价还价。
甚至还有机灵越人被朱刺史看中,去读书识字,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大家都很羡慕,毕竟是朱刺史看中的。那几个孩子走的时候,全寨子的人都出来送,像送神仙一样。
当然这样的幸运儿是极少的,祖须汉可没这么聪明,字认了三天就认不下去了,先生摇头,他也摇头。但是他力气很大,人又勤快,过得也相当不错。他一个人能耕两亩多地,还能帮别人家盖房,郑大吏都亲口称赞过他。
甚至有姑娘偷偷地看他,咬着嘴唇红了脸。
哎,要说下山哪里都好,就是这礼仪学着让人有点不适应!
要是在山上,姑娘看中自己后,早就跑到他住的山洞里来了,两个人好了就好了,谁管那么多。现在么,她还学会害羞了,两个人要好上还得经过姑娘家里同意,还得请媒人,还得挑日子,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应该没人会看不上咱吧。祖须汉得意地想,他可是相当能干的!郑大吏都亲口称赞过他!
“弟弟,你听那边什么声音?”
此时,两兄弟正在田地里耕作。兄长倍空忽然扑愣起耳朵听了一会,凑过来说道。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虽然时间还是四月中,但岭南已经是很热了。热气从土里往上冒,晒得人头皮发麻。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蚂蟥在水里游。远处的蝉叫成一片,吵得人心烦。
须汉抹了一把汗,恼火地瞪了这兄长一眼。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就觉得这兄长是真的不成器,好吃又懒做,又爱贪小便宜,干活干一半就要歇,歇完了还要偷吃别人的东西,寨子里的人都不大喜欢他,只是这是自己亲哥哥,没法子。真是让人不爽!
对,太让人不爽了!这个词是从北人口中听来,听着就相当厉害啊!须汉就对兄长十分不爽,他擦着汗暗自盘算,等成了亲,一定要分家!
“须汉你听!越来越近了,是车声!是大吏亲自来了吗?”倍空顿时激动起来,把锄头一丢就跑。
又可以光明正大不干活了,真好!
须汉无奈地瞪了兄长一眼,也听到了确实有一阵车马声传来。
真是奇怪,怎么这么大阵仗。
两兄弟的田地在大庾岭的下方,仰起头来就能看到高大的庾岭要塞。残墙断壁立在岭脊上,黑乎乎的,像一头死掉的巨兽。上面还驻着几个兵,每天威风凛凛地向下面巡视,倍空非常羡慕他们,天天抬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车马越来越近,越人们从田地和房屋里走出来,簇拥到路边观看。现在官方权威对越人们已经是非常神圣了,大家都深信,朱刺史是奉了神帝的命令,来带领越人们走向全新世界。所以官差来了要看,大吏来了更要看,看一眼都觉得沾了光。
“是郑大吏!”须汉一眼看见车仗,顿时激动起来。
这是他生平见过最伟大的大人物,当时曾经亲口赞许过他!那次他一个人扛了两袋谷子,郑大吏正好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好力气”,就这一句,他记了一年多,逢人就说。这也是须汉第三崇敬人物!第一是朱刺史,第二是神帝,第三就是郑大吏。
他想要挤上去,但越人们已经一层层地将车仗围住,最后还是被族老一顿喝骂,才纷纷散开。族老说,不许挡路,不许乱说话,不许伸手。大家都乖乖地退到路边,低着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看。
“太守恕罪,此辈还欠缺规矩,下官定会多加教导。”
一骑马上,一个中年人擦着汗向身边一人欠身说道。
他身旁是个黑脸青年,沉声道:“无妨,民风纯朴,甚是可喜。民众对吾等官员亲近是最难得的,不要伤害和浪费了这种感情。”
“是、是。”中年人连连点头。
他是此地长吏,名叫郑时,就是须汉眼中大人物“郑大吏”。而身边黑脸青年来头可更大了,是交州南海郡太守薛综。
今天薛太守突然来到此地,让郑时十分意外,同时也颇感好奇,这位到底来干嘛哟啊?瞧瞧这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