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综这次来，身后跟着上千人马。除了亲随卫队外，还有一群群让郑时看不懂的人，他可不比祖须汉，是正儿八经平阿政厅里混出来的，见识不可谓不广，但这还真看不明白这些人是干嘛的。
说是兵吧，一个个连兵器甲衣都没有，穿的都是粗布短打，脚上是草鞋，说是民吧，却是整整齐齐，行伍肃然，颇有章法，走路一步不乱，停下来就地列队，一声不吭。
最奇怪是他们手中行头，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扛着长长铁钎的，有背着木箱的，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装着一个个麻布袋，袋口扎得死紧，还有人专门看着，不许旁人靠近。
“这是来干嘛啊......”郑时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却不敢有异样，这位薛综太守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少时避乱交州，跟随着名学者刘熙学习，以聪慧闻名，被士燮器重。士燮投楚后，他在朱浩手下任事，才华卓着，深得赏识，据说连楚王沈砚都听闻过其名。
这样的人，做事总有道理。只是这道理，郑时猜不着。
“这庾岭若是能开一道口子，交州和江东往来也就顺畅多了啊！”
这时，薛综忽然仰头看了一会，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身边的官吏们无不面面相觑，这不是废话吗？众所周知交州便是被五岭所阻，是以岭南一向是蛮荒之地。太守这是要学愚公将山挖开吗？
不过说起来，这大庾岭倒确实是有一处算是南岭最薄弱的所在，被唤做青屏障，那是一道夹在两峰之间的山崖，石质疏松，早年采石的人在那儿打过石头，留下不少裂缝。但那也是一座山崖啊，要挖开的话，也太耗费人力了吧......几千几万人挖上十年，也未必挖得通。
薛综看了看众人神情，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他转过身，向身后一个汉子说道：“方队率，就看你们的了。”
“府君放心。”那汉子沉声说了一句，一挥手，就带着身后人一群群地向山岭上攀去。
那些人走得很快，也很稳。铁钎、木箱、麻袋，一样一样往岭上搬。越人们在下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神兵，有人说那是工匠，有人说那是要在山上盖庙。
“府君，这......”郑时终于忍耐不住，好奇地指着这些人看向薛综。
薛综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缓缓道：
“天地造化，自然玄奇，非是人力所能撼动......此是吾等旧儒之言，所谓天人之论也。而以荀令君新学，却称人力可胜天，吾等终究是落了下乘啊。”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席话，让郑时等人更是大惑不解。虽然都知道薛综是刘熙弟子，儒门传人，但这种时候你扯这些学术之争搞毛啊？
薛综也不解释，只是让郑时传谕方圆数里的越人民众，暂时退后，远离大庾岭。
虽然大惑不解，但郑时还是很认真地执行指令，他派人一村一村地去说，说山上要办事，危险，所有人都得往后撤，撤到三里以外，不许靠近，不许偷看。
越人们也都非常顺从，跟着薛综的队伍一起后撤，对他们来说，官说的话就是神帝的话，神帝的话就是天的话，没有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连续十多天，薛综似乎把南海郡的政事抛在了脑后。
他每天都神情专注地盯着大庾岭上，远远地眺望着那群人在山岭中忙活。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天，有时候拿着图纸比对，有时候跟那个姓方的队率低声说话。他不许任何人上山，连郑时都不许。
岭上的小队驻军也已经撤了下来，越人们都乱纷纷地指点议论，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山上会发生什么。只是大伙瞅着薛太守脸色，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祖须汉这十多天也没闲着，不让靠近，他就在地里干活，干完了就抬头看，山上那些人白天钻洞，晚上点灯，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响到半夜。
有一天夜里，祖须汉听见山上轰的一声闷响，像打雷，又像山塌了一块。第二天他就跑去问郑大吏，郑大吏说别问，问也不告诉你。
这天下午，祖须汉正在跟兄长闲聊。十多天没做活计，他倒是感觉闲得慌起来。兄弟俩坐在田埂上，一人捧着一瓢水喝。
正在这时候，忽然间只听见一阵晃动，一群人轰轰地跑过来。
兄弟俩顿时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只见那个薛太守为首，带着一群大官们跑过来，一个个一脸专注地盯向北方的山岭中。薛综跑得袍角都飞起来了，可他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座岭。
“什......什么事？”倍空顿时慌得不行，战战兢兢地小声说。
“不知道......”须汉瞅了郑大吏一眼，见他伸直了奇长脖子，在人群中犹如鸡群里的鹤一般。于是他也学着那样伸着脖子眺望着。
等到脖子都发酸了，还是没发现什么异样。大庾岭仍然那么高大地立在那里，青黑色，沉默着，云缠在半腰，一动不动。
就在须汉准备缩一下头时......
忽然间天地之间一声轰响。
此声犹如平空一声惊雷，天地震撼，万物悚然，九霄风云失色，使人神魂尽碎，茫茫然肝胆俱裂。
那不是雷，雷是从天上来的，这一声是从山里来的。脚下的地在抖，田里的水跳起来，树上的鸟成片成片地飞，牲口跪下去，孩子哇地哭出来。山那边腾起一股白烟，直冲上天，接着是石头，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地从岭上砸下来，滚下来，砸进林子里，砸出老远的响声。
须汉出生以来从未感觉到如此的大惶恐，整个人几乎就要跪下来。腿软了，手凉了，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一众越人一个个比他更加不堪，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有人趴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哭喊神帝饶命，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郑时等人亦好不了多少，双腿颤颤，面无人色。这声响实在太让人震撼了。有几个官吏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马惊了，挣脱了缰绳往回跑，被人死死拉住。
只有薛综虽然面色发白，却仍然勉强保持着镇定。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撕开的山岭，看着那股慢慢散开的烟尘，看着那道从无到有、从实到虚的缺口。他的手在袖子里抖，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他向四周看了一眼，肃容喝道：
“尔等休得惊躁！此是楚王神威，借来九天神雷将这山岭炸开，从此以后便可通行无阻也！”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越人们愣愣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