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缓缓点头表示认同,范蔓毕竟是在扶南干了数十年,影响力肯定是不小,旧部旧将、宗亲长老,提起他来都得低头。他那继位的儿子听说也不是什么英主,庸庸碌碌,靠着父亲的名头坐着王位。真要动,确实不难。
他好奇地笑道:“孤其实并无并扶南之意,卿为何有此议?”
范蔓顿首道:“来了平阿,微臣方知从前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臣父子坐那王位,犹如沐猴而冠,有何意味?那般穷困落后,实不如为平阿一小民也。”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一点作伪。
他在平阿住了这些年,见过夜里的灯火,见过学院里的讲堂,见过码头上一天吞吐的货物比他一国一年的收成还多,见过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他再回去看自己那个“王国”......几间茅屋,一群赤脚的人,一个连像样道路都没有的地方,所谓的王宫还不如平阿一个富户的宅子。
那种落差,不亲眼看过,是想不出来的。
沈砚不由失笑,这范蔓确实是个相当知趣的人,在平阿混得好不是没有原因。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他把一个虚名看得很轻,所以他能得到更多。
当然,这也是因为扶南国立国时日极短,缺少传统底蕴,也没有中原文化中什么宗庙社稷之类,开国不过两代,祖坟都没几座,祖宗的规矩也没几条。要是换作中原的世家,恐怕宁死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这开国君主自己喊着要并入,沈砚自然也就痛快地接纳过来了。
一道令下去,扶南国除国为郡,设官、编户、清田、征税,一切照交州的章程办。范蔓的儿子那边派人去传话,果然没什么反抗......本来也没什么能反抗的。
范蔓得到沈砚的允诺后,喜不自胜,出宫后左顾右盼,满脸笑容,向相识熟人笑道:“从今日起,范某才和诸君一样,是真正的平阿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街对面都听得见。
他虽然在平阿呆得久,但毕竟有个前国王身份,扶南国还在一天,他就仍然还算是外国人。酒桌上有人叫他大王,是调侃;有人叫他范公,是客气;只有叫范兄的,才是真把他当自己人。虽然混得不错,有不少朋友,但平时也时常拿这身份调侃,他自己也跟着笑,笑得多了,心里总归有点不是滋味。
此时众人听了,都不禁哄然大笑。
有人拍着他的肩说:“恭喜恭喜,这下不用再装大王了。”
有人说:“早该如此,你那王位有什么好,连个像样的厨子都没有。”
还有人说:“今晚喝酒,范兄请客,庆祝你终于成了平民百姓!”
范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点头:“请,请,一定请。”
一群人笑着往酒馆走去。
......
夕阳西下。
满天的云层尽被染成了红色,最靠近西边的地方红得发紫,像刚泼上去的漆,往上一寸就淡成橘黄,再往上成了杏子色,再往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粉,薄得几乎要化进青灰的天里。
云被晚风推着,慢慢地走,慢慢地散,边缘被光勾出一道金线,看上去就像一片片瑰丽的花朵,开在天上,谢得也慢。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草腥气,拂在脸上凉凉的。站久了,衣角会被吹得一抖一抖。
看着这样的天,人的心情自然会舒畅起来。胸口那点闷气,好像也被风吹散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要是换成从前,看见这样红得发暗的天,人只会联想到血光,晚霞如血,是不祥之兆,是老卒们最不愿在出征前看见的东西,那时候抬头看一眼,心里就会沉一下,手也会不自觉地往刀柄上摸,想着今晚要不要多派两个哨。营里的老兵会说,明天怕是要见血。
这可真是境况不同,心境迥异啊。
虽然不应该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自刘景升自尽后,整个荆襄宛如天翻地覆、脱胎换骨一般。
不是人们不念旧情,刘表在这里治了二十年,修学宫、纳士人、保境安民,荆襄人是真念他的好,城里那些读书人,哪个没在他手底下领过束修、听过讲?乡下的老农,也记得他减免过两回赋税。
但该哭的哭了,该守孝的守孝了,祠堂里给他设了牌位,逢年过节照样上香,更不是旧部们不忠不义,辞官回乡的有,闭门不出的有,披麻戴孝来叩头的也有。
实在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人力又岂能阻挡?
旧的船沉了,人不能一直站在水里,船沉的时候你可以跟着沉,那是你的气节,可岸上还有田,还有屋,还有等着吃饭的一家老小,那你就得上岸。上岸也不是罪过。
荆襄如今的局势,就像此时黄忠的心情一般,舒畅而又平和。
他坐在自家小院里那张石桌旁,眯着眼睛远眺了一会晚霞。石桌上摆着一盏茶,粗瓷的,茶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却舍不得放下。
正想再坐一会儿......
忽听脚步声响,一人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口,大声道:“黄将军!夫人令人来请,速速回府!”
黄忠的悠闲顿时戛然而止。
他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长袍的下摆,又抬手摸了摸鬓角,看头发乱没乱,看衣襟歪没歪。做完这些,才有点狼狈地看了看旁边的刘磐、文聘二人。
两个友人皆是忍着笑,一个低头喝茶,喝得杯子都空了还在喝,一个抬头看天,看得脖子都僵了也不肯转过来。装得都不甚在意,装得都十分认真,但相交多年,一看那神态就知道......自己一转过身,这俩货肯定会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