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休整了两天。
彭冲的左臂,吊了三天,第四天能自己吃饭了。沈卓每天给他换药,换一次骂一次。枪伤养不好,落下病根,后半辈子阴天就疼。
“知道了。”彭冲说。
第七天,沙鹰来了,带着新消息。
“有单子。”他说。
“什么单。”陆沉问。
“比上一个难。”沙鹰说,“北边二百公里,一个矿镇,被一伙武装占着。头目叫,五十来人,有机枪有火箭筒,镇子地势好,一面靠山三面开阔。雇主是当地商会,他们被敲诈了半年,忍不下去了。”
“多少预算。”陆沉问。
“比上一单多三倍。”沙鹰说,“但是活难。五十人,还有重武器。你们十个人,啃不动正面。”
“接吗?”宋国栋问。
陆沉没马上答。
“先复盘。”他说。
当天夜里,一队围在营地里,复盘第一单。
“先说好的。”陆沉说,“无声阶段,比我想的顺利。摸哨、剪网,都在时间里。这一点,说明咱们练的没白练。”
“再说差的。”
“第一,撤人太慢。”陆沉说,“一百零四个人,走了一个多钟头。要是巡逻组没拦住那一趟,咱们就暴露了。撤退速度,是靠练出来的,不是靠运气。”
“第二,协同还有卡顿。”陆沉说,“彭冲中枪,前前后后,从被打中到沈卓赶到,差两分钟。这两分钟里,霍长山一个人又打又救,顾不过来。战斗小组的相互掩护,不够熟练。”
“第三,”陆沉说,“打起来以后,有人上头了。宋国栋,床底下那个,你想过没有,他要再快半秒,你就是第二个彭冲。”
宋国栋低头。
“记住那种感觉。”陆沉说,“以后进屋,先看死角,再看人。”
“都记住了?”陆沉环视一圈。
“记住了。”
“这行没有毕业。”陆沉说,“一仗一个台阶。上一仗打完了,就翻篇。下一仗,接着练。”
第二天,回话给沙鹰:接。
沙鹰带来的不止是单子。
“还有个事。”他蹲在营地边,点了根烟,“你们这一仗,打出名了。”
“好事。”宋国栋说。
“不一定是好事。”沙鹰说,“佣兵圈就这么大,北边这一片,就那几拨人。你们新人进来,一仗就吃掉半年的大单,有人眼红。”
“谁。”陆沉问。
“沙蟒团。”沙鹰说,“这地方的老牌。五十多人,七八年了,北边一半的单子过他们的手。他们跟蝎子有旧。蝎子每年给他们上供,买平安。”
陆沉明白了。
“蝎子是他们的财路。”他说。
“对。”沙鹰说,“你们把蝎子端了,等于把他们的钱罐子砸了。更要命的是,商会那单,本来沙蟒团已经谈好了,就等签。你们半路截了胡。”
“他们什么意思。”陆沉问。
“前几天镇上就有人放话了。”沙鹰说,“说北边来了个,一伙南边的土豹子,打赢一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早晚有人收拾他们。”
“光放话?”
“昨天,你们派去镇上采买的人回来,说在集市上被人堵了。”沙鹰说,“六七个沙蟒团的人,围了一圈,话里带刀。问你们是不是犬队,问你们头儿是不是叫陆虎。最后扔下一句。让你们头儿悠着点,北边的地,不是谁都能踩的。”
营地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彭冲吊着胳膊,脸色不好看。
“踩到头上来了。”他说。
“这是下马威。”沙鹰说,“没撕破脸。他们在试你们,看你们是软是硬。你要是装缩头乌龟,往后在圈里就没法混了,单子都轮不上。你要是硬顶,他们就有理由动手。”
“那怎么办。”宋国栋问。
陆沉想了想。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采买照常去,单子照常接。他们不动手,我们不先动手。他们动手.....”
他没说下去。
“你们真不怕?”沙鹰看着这几个人。
“怕过谁。”彭冲吊着胳膊说。
沙鹰笑了。
“行。”他说,“那我给你们透个底。沙蟒团的头儿,叫,五十多岁,雇佣兵出身,打过正规仗,不是蝎子那种地头蛇能比的。他们团里,有十来个老兵,是打过硬仗的。你们真跟他们碰上,按老兵的标准去打,别按毒贩的标准。”
“明白。”陆沉说。
三天后,去镇上采买。
这回陆沉亲自带人,魏猛、霍长山、罗凯,四个人,两辆车。
镇子不大,一条街。集市上,什么都有卖的。粮食、布匹、旧电器、枪械零件,摆得乱七八糟。
陆沉让魏猛霍长山去采买,自己跟罗凯在街口的车边等着。
等着等着,来了五个人。
为首的四十多岁,光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腰里别着短枪,外头罩着外套。这种穿法,在镇上是明目张胆的示威。他身后四个人,两个端着长枪,大摇大摆。
他们在陆沉面前三步远,站住。
“你就是陆虎。”光头说。不是问句。
陆沉靠在车上,看着他,没接话。
“沙蟒团,老鳄。”光头自己报了号,“听说过没有。”
“没有。”陆沉说。
光头笑了一下,回头跟身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刚来三天,”他说,“不知道很正常。不过你会知道的。这地方的人,很快都会知道。”
“我们买东西,卖东西。”陆沉说,“跟别人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老鳄掏出烟,点上,“可蝎子跟你有关系,对吧。他的地盘,他的货,他的路子——现在归谁了?”
“归他自己。”陆沉说,“他死了。”
“对,他死了。”老鳄吐了口烟,“你猜谁给他收的尸?上供上了五年,白上了。你说,这笔账,我是记在他头上,还是记在你们头上?”
陆沉看着他。
老鳄个子不高,可站姿很稳。手上有茧,虎口和食指第二节的茧。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茧。眼神散而不乱,看人的时候,像在估算什么。
老兵。
“各干各的活。”陆沉说,“谁也不欠谁的。”
“是这个理。”老鳄点头,“可这地方,不讲理。这样吧,给你个面子—。商会那单,你们退了。货款我补你们,双倍。往后你们在南边做你们的活,北边,我们让你们三分。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沉说。
老鳄的笑容,慢慢收了。
“年轻人。”他把烟头弹在地上,“在这行,活得久的,都是知道分寸的。”
“我们分寸很好。”陆沉说,“单子接了,就做完。做完拿钱,走人。谁的钱都不多拿,谁的活也不抢。你那个单子,商会没签给你,是你价钱谈崩了。这跟我们没关系。”
老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行。”他说,“我记住你了,陆虎。”
他转身,带着人走了。走出十几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北边见。”
回营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魏猛开口。
“这仗躲不掉了。”
“嗯。”陆沉说。
“他们五十多人,还有老兵。”霍长山在后座说,“咱们十个。”
“十个怎么了。”罗凯忽然说,“矿区那仗,三十多个,咱们也顶住了。”
“那不一样。”魏猛说,“毒贩是毒贩。这个老鳄,手上有茧,站姿很稳,是拿枪吃了几十年饭的人。他手下那十几号老兵,个个都这样。真打起来,是硬碰硬。”
陆沉开着车,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老鳄今天来,不是来动手的。是来看的。看他是不是个软柿子,看他背后有没有人。
看完之后,老鳄会做决定。
这个决定,这几天就会做。
当天夜里,陆沉把一队全叫到一起,把老鳄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商会那单,退不退。”他问。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陆沉说,“五十多人,老兵,硬碰硬。十个人。”
“可我把话放这儿。”他环视一圈,“单子,不退。”
“第一,接了活就做完,这是这行的规矩,也是我们的规矩。第二,今天退了,明天还有人堵上门。佣兵圈里,退一次,往后就不用做了。第三.....”
他停了停。
“我们是来练兵的。”陆沉说,“毒贩好打。蝎子那种,一冲就散。可要想让这九个人真正在战场上站住,就得打硬仗。老鳄那十几个老兵,”
他看着这几个人。
“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工棚里,静了两秒。
然后彭冲先笑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下大腿。
“我就等这句话。”他说。
“沙蟒团五十多人。”魏猛说,“硬碰硬,咱们得有打法。”
“会有打法的。”陆沉说,“三天,我把方案拿出来。这三天,照常操练,照常休整。别自己吓自己。”
他环视一圈,最后说了一句。
“老鳄说,北边见。”陆沉说,“那就北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