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是在第二日巳时。贾琮搭上黛玉的脉,眉头一点一点皱紧了。
脉浮而数,按下去又空。不是热邪,热邪的数是实的,指下跳得又急又硬;这脉数得虚,浮在皮面上,一按就溜。这是惊悸的脉,心里头有事,神不守舍,脉管里那点气血全浮上来撑门面。
“昨夜睡得如何?”他收指问。
紫鹃在旁边抢着答:“睡是睡了,就是睡不实。三更天盗汗,里衣都湿了,换了两身。又做梦,梦里哭醒一回,问梦见什么,姑娘不肯说。”
“多嘴。”帐子里的人声音还哑着,刺倒还在。
贾琮没理会这句多嘴不多嘴的官司,只看着帐子。昨日热退血止,按理说今日脉该一日好似一日,偏偏浮数成这样。身病退了三成,人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揪着,揪得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他心里有数了。
“紫鹃,去看着药。”他说,“煎到七分就起,过了就苦。”
紫鹃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屋里静下来,外头竹叶子叫风刮得沙沙地响。
“姑娘。”贾琮坐在帐外的绣墩上,声音放平,“我问一句话,姑娘实答我。梦见了什么?”
帐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大夫管治病,”黛玉的声音隔着帐子出来,又轻又利,“几时连梦也管了?”
“别的梦不管。”贾琮说,“盗汗惊梦,脉浮而数,这个梦管。它是病的一部分,跟咳、跟血,是一回事。”
又是一阵静。然后帐子里的人慢慢开口,声音低下去:“梦见扬州。梦见我娘站在廊下叫我,我跑过去,怎么跑都跑不到跟前。廊子越走越黑,回头一看,来路也没了。”
贾琮坐在那儿,没接话。
“醒了以后就想,”黛玉的声音平平的,平得反常,“我这个人,爹娘都没了,家也没了,住的是外祖母的房子,吃的是外祖母家的饭,连个正经归处都没有。这一场病要是好不了,倒也干净,省得占人家的屋子,费人家的药。”
“姑娘。”贾琮开口了。
他没有说什么宽心吉利的套话。他做的是大夫,大夫最烦的就是拿吉利话糊弄病人,糊弄多了,病人连自己哪里疼都不肯说实话了。
“姑娘记不记得,头一回应我诊治的时候,问过一句话。”他说,“姑娘问,心里那一半,也开得出方子么。”
帐子里静着,静得像默认。
“当时我答,身病药医,心病要往后少想些。这话到今天也不算错,只是太轻巧了,轻巧得像糊弄。”
贾琮顿了顿,“今日我把实在的方子说给姑娘听。姑娘的病,肝郁化火,郁是根。这个郁从哪儿来?从姑娘想的这些事上来。父母双亡是一桩,寄人篱下是一桩,园里那些金玉的金玉、木石的木石的风言风语,又是一桩。
“桩桩件件,姑娘不跟人说,就搁在心里头熬。肝主疏泄,最怕的就是熬。熬得久了,肝气结成疙瘩,疙瘩久了化成火,火往上烧肺,往下烧血。姑娘这一场大咯血,一半是药逼的,另一半,是心逼的。”
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像把脉案念给她听。
“所以我跟姑娘讨个章程。身的病,我包。针灸汤药,一天一天,我有把握把它治到断根。心的病,我开不了药,那味药得姑娘自己煎。煎法也简单,往后心里搁了什么事,别熬着。跟老太太说,跟紫鹃说,写信跟你扬州的旧人说,都使得。实在没人说,”他停了停,“我这个大夫,耳朵是现成的。病人跟大夫说话,不犯规矩。”
帐子里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贾琮以为她不会答了,才听见里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她惯常的那点刺,可刺底下,垫着别的东西。
“说了半天,”黛玉说,“原来大夫开的是个说话方子。头一回听说,话也能入药。”
“能。”贾琮说,“良言一句三冬暖。医书上虽没写,病人身上灵验得很。”
“那依大夫的方子,”她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味药,要煎到什么时候,才算煎好了?”
“煎到姑娘夜里不做那个梦了。”贾琮站起身,理了理袖子,“廊下黑、跑不到跟前的那个梦。煎到它不再来,病就好全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廊下紫鹃候着,他把医嘱一条一条交代了:夜里盗汗,枕边多备两身干里衣,醒了就换,莫叫汗沤着;惊梦醒了,先喝半盏温水,安神的那味茯神加在晚药里;白日里天闷,茜纱窗开着透气,只是风口莫对着床头。紫鹃一条一条记下,记完了,低声道:“三爷方才跟姑娘说的那些话,姑娘这些年,头一回听得进去人劝。”
贾琮看了她一眼:“你也记着,她若肯开口说什么,你们听着就是,别劝。劝是堵,听是疏。她这个病,堵了这些年,堵出来的。”
站在廊下,竹影筛了满身。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心里清楚,方才那番话,字字都守在大夫的本分里,也字字都越过了寻常大夫会说的界限。守不守得住这个界限,往后还长。
出潇湘馆,沿着沁芳溪往外走,半道上撞见晴雯。
她抱着一匹料子往园里来,见了贾琮,眼睛一亮,抢上来问:“三爷,林姑娘可大好了?我们爷一早打发我问了两趟了。”
“热退了,将养几日就好。”贾琮答了,看她一眼,“你替潇湘馆跑腿?”
“我们爷走不开,老太太拘着他在屋里念书。”晴雯撇撇嘴,“这点子腿我还跑得起。”
贾琮点点头,正要过去,青儿从假山后头转出来,脸色不对,把他拉到一边。
“三爷,出事了。”青儿压着嗓子,“今儿一早,王善保家的往王夫人屋里去了,跪了小半个时辰。
“说的什么奴才没听全,就听廊下媳妇学了两句,说晴雯这些日子往潇湘馆跑得勤,一个姑娘家的丫头,成日跟外头行医的爷们儿递话传东西,不成体统。还说,还说前两日三爷在正房驳太医那一场,也是她在外头替三爷张扬,说老太太都听三爷的,太医院的脸面往哪儿搁。”
贾琮的脚步停了。
这话毒就毒在,句句是真事,句句又都不是那么回事。晴雯替宝玉跑潇湘馆,是主子的差遣;她替他辩白两句,是下人嘴快。可从王善保家的嘴里过一遍,真事全成了错处。寻不着他的错,就寻他身边沾过他光的人的错。
“晴雯知道么?”
“还不知道。”青儿朝晴雯的背影努努嘴,“方才还欢欢喜喜的。”
贾琮站在溪边,看着晴雯抱着料子走远,水声哗哗,把满园子的动静都冲得模模糊糊。
他想起前些日子拒婚那一夜,邢夫人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那盏灯底下议出来的东西,隔了这些日子,拐着弯,到底落下来了。没落到他头上,落到了一个丫头头上。
傍晚回小院,天刚擦黑,园子里消息就传出来了。
王夫人房里传的话,字不多,一句:
明儿一早,叫晴雯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