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了,年世兰还站在门口。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红纸窗花沙沙作响。颂芝拿了件斗篷出来披在她肩上,她才觉出冷,转身回了暖阁。
这一夜,翊坤宫的灯亮到寅时才灭。
开春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初三,翊坤宫院墙根下的迎春花开了第一朵,嫩黄嫩黄的,缀在灰褐色的枝条上,像谁点了一粒小灯笼。
灵姝被孙嬷嬷抱在廊下晒太阳,两只眼睛盯着那朵迎春花看了半天,伸手够了两回没够着,小嘴一瘪,哼哼了两声。
孙嬷嬷把她抱近了些。灵姝的手指尖碰到花瓣,那朵迎春花便舒展开来,旁边三四个花苞也跟着鼓了鼓,像被谁吹了口气。
孙嬷嬷眼皮子都没抬,面色如常地把灵姝抱远了一步。
这种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公主,回屋吧,风凉。”
灵姝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朵迎春花,花苞已经全撑开了,一溜鹅黄,在春风里轻轻晃。
黛玉在心底叹了口气。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这个绛珠本源了,碰什么开什么,再这么下去,翊坤宫的花期全得乱套。
午后,李得全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娘娘,养心殿传话,万岁爷请娘娘过去一趟。”
年世兰正在给灵姝的小褥子换棉,针线筐搁在膝头,手里攥着一把剪子。听见这句话,剪子在布面上停了。
“什么时辰?”
“现在。苏公公在门外候着呢。”
年世兰放下剪子,看了一眼炕上的灵姝。灵姝正趴在褥子上啃布老虎的耳朵,啃得口水拉丝,一脸专注。
“颂芝,给我换衣裳。”
“娘娘穿哪件?”
年世兰想了想。“石榴红那件。”
颂芝一愣。石榴红是大日子才穿的,进养心殿未免太招摇了。
“娘娘,是不是换件素净的……”
“石榴红。”年世兰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年家的女儿,站着进去,站着出来。穿什么都得体面。”
颂芝咬了咬牙,去翻衣箱了。
换好衣裳,年世兰在铜镜前照了一眼。石榴红的夹袄衬得她脸色极好,眉眼间那股子凌厉又回来了几分。
她走到炕边,俯身在灵姝额头上亲了一下。
“额娘去去就回。”
灵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她,布老虎从嘴里掉了出来。黛玉感知到母亲的心跳,比平时快,快得像擂小鼓。
她伸出手,小胖手攥住了年世兰的一根手指。
年世兰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轻轻抽出手指,又在灵姝脑门上蹭了一下,转身走了。
养心殿东暖阁。
胤禛坐在炕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经干了。
苏培盛把年世兰引到殿门口就退了出去,弯着腰候在廊下,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年世兰迈进东暖阁,行了礼。
“臣妾参见陛下。”
“坐。”
胤禛抬了抬手,语气平得像在说“喝茶”。年世兰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了,脊背挺直,两手交叠放在膝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胤禛没有寒暄,也没绕弯子。
“年羹尧的大将军印,朕收了。”
七个字落进东暖阁,四下安静,像石头沉入深井。
年世兰的身子晃了。
不是跪倒,也不是软瘫。她的膝盖忽然一松,整个人向左歪了一寸,绣墩的扶手硌在腰上,借着那股疼,她把自己撑住了。
前后不过一息。
胤禛看见了。他的视线在她腰侧停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降杭州将军,即日离京赴任。朕已经拟了旨,明日早朝宣。”
年世兰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她把气息压稳,指甲从掌心里松开。掌心里四个月牙印,红得发白。
“臣妾知道了。”
四个字说得稳稳当当,嗓音没有一丝颤。
胤禛盯着她看了三息。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硬。
他站起身,绕过炕桌,走到年世兰面前。年世兰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胤禛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坐着。”
年世兰坐在绣墩上,仰头看他。
胤禛的手从她肩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朕不是要灭年家。是年羹尧自己走到了这步。”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年世兰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帝王的施恩,也不像夫君的安慰,更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给自己的决定找个说法。
“你和灵姝,朕会护着。”
年世兰的睫毛颤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头上交叠的手指,指节上的月牙印还没消。
胤禛站在她面前,等了五息,没等到她开口。他在袖中的手指又攥紧了,攥得骨节发酸,然后慢慢松开。
他转身走回炕桌后面坐下,拿起朱笔,像是要继续批折子。
“去吧。灵姝在偏殿等着你。”
年世兰站起来,福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她停了。
“陛下。”
胤禛的朱笔悬在半空。
年世兰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石榴红的夹袄在暮光里鲜亮得扎眼。
“退礼的时候,臣妾留了一样。”
胤禛的眉头动了一下。
“灵姝的金拨浪鼓,臣妾抄了一件仿品入库。真的那只,还在灵姝枕头底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春风吹过窗纸。
“那是她舅舅给她刻的名字。臣妾退得了年家的东西,退不了她舅舅的心。”
说完,她迈出了门槛。
偏殿里,孙嬷嬷抱着灵姝坐在窗边。灵姝的小手扒着窗框,脸贴在窗纸上,鼻尖压出一个小圆印。
黛玉感知着远处的两道气息。
母亲的心跳在回落,一下一下,沉而有力,像暴雨过后的檐滴。
更远处养心殿里,帝王的心跳稳如磐石。那份稳当中藏着一点轻微的变化,黛玉捕捉到了。
歉意。
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可它确实在那儿,像深潭底下冒上来的小气泡,浮了一下,就碎了。
黛玉把脸从窗纸上挪开,乌亮的眼珠子望着偏殿的门口。
年世兰的脚步声近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灵姝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一圈,可嘴角是平的,下巴抬着,脊背一寸没弯。
灵姝张开两条小胳膊,朝她倾过去。
年世兰三步走过来,把女儿接到怀里。灵姝的小脑袋拱进她脖颈里,贴着她的脉搏,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慢慢稳了下来。
出了养心殿,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宫道两侧的红墙被落日染成了深赭色,颂芝提着灯笼跟在后头,影子拖得老长。
年世兰抱着灵姝走了半条宫道,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靴子声,铁甲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转出来,大步流星,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年世兰的脚步停住了。
年羹尧穿着武官袍服,腰束金带,虎步生风。看见妹妹的那一瞬,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那笑里没有慌张,没有忐忑,也没有半分不安,尽是一个意思: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