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大得刺眼,正午的日头似的,直直扎进年世兰眼里。
“妹妹!”
年羹尧大步走来,铁甲片碰得哗哗响,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滚了几个来回。他身后两个小太监跟得气喘吁吁,半步也不敢落下。
年世兰站在原地没动。怀里的灵姝被颂芝接了过去,退到三步之外。
年羹尧走到跟前,上下打量妹妹一眼,眉头皱起。
“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吃晚膳?”
年世兰望着兄长的脸,张了张嘴,到嗓子眼的话卡了一息才出来。
“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明早卯时出城门,快得很。”年羹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杭州嘛,山好水好,当个将军也不委屈。过两年西北再闹起来,皇上还得想着我。”
年世兰的指甲掐进掌心。
“哥哥觉得还能回来?”
“那是自然。”年羹尧抬着下巴,语气十足笃定,“西北二十万兵马是我一手练出来的,换谁去都压不住。皇上心里有数,不过是做做样子,让那帮言官闭嘴罢了。”
宫道上起了风,吹得红墙根底下的枯草簌簌作响。年世兰听着兄长这番话,胸口堵得发闷,连气都喘得不顺。
做样子。
大将军印已经收了,从一品降到二品,军营里的兵权正一营一营交到旁人手里,他还当成帝王敷衍言官的手段。
“哥哥。”年世兰上前一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到了杭州,收敛些。不要再设宴,不要再见外官,也不要再让人喊你大将军。你现在是杭州将军,就做杭州将军该做的事。”
年羹尧脸上的笑收了些,看着妹妹,眼里多了几分不解。
“世兰,你怕什么?”
年世兰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怕什么?怕兄长到了杭州还是这副性子,怕弹劾的折子从两本变成二十本,怕养心殿里那个人的耐心一点点耗尽,怕“杭州将军”只是第一刀,后头还跟着第二刀、第三刀。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不能告诉兄长,皇帝亲口对她说过“年羹尧自己走到了这步”,那句话里没有半分迟疑。
“我怕你在外头吃亏。”年世兰只挑了最轻的一句。
年羹尧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宫道上回荡,墙头一只乌鸦受惊,扑棱棱飞走了。
“我年羹尧吃过亏吗?”他拍了拍腰间佩刀,“十五岁上战场,从小兵干到大将军,什么阵仗没见过。杭州那点小地方,闭着眼睛都能管。”
年世兰伸手攥住了年羹尧的袖口。
那只手握得紧,指节顶起,骨头似乎要从皮肉底下露出来。
年羹尧低头看了看妹妹的手,脸上的笑淡了。
他头一回在妹妹脸上看见这种神情。不是撒娇,不是使性子,也不是贵妃娘娘对着兄长耍赖讨东西时的模样。
是害怕。
年世兰眼眶红了一圈,攥着他袖口的手发着抖,牙关咬得咯吱响,却没掉一滴泪。
年羹尧默了片刻。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妹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掌又大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落在年世兰手背上的力气却很轻,和哄孩子没什么两样。
“好了。”年羹尧压低了声音,和平日判若两人,“别哭。你是贵妃,在宫道上哭不像话。”
年世兰下巴绷着,牙关咬得更紧。
“你照顾好灵姝就行。”年羹尧把妹妹的手从袖口上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放得很慢,“外头的事有哥哥在。等我在杭州站稳了,给灵姝捎一套西湖边的泥人来,小丫头肯定喜欢。”
掰到最后一根手指时,他停了。
年世兰的小指勾着他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松。
年羹尧叹了口气,抬手在妹妹脑袋上拍了一下,还是小时候的动作。
“行了。哥哥又不是去送死,至于吗?”
他把妹妹的小指从袖口上摘下来,拢好铁甲,转身大步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声响,铁甲片碰得哗哗作响。声音渐远,断断续续,最后只剩风里几声轻响。
年世兰站在原地,两条腿沉得迈不开步。
她望着兄长的背影走过宫道拐角,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被红墙一点点遮住。到最后,连铁甲相撞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颂芝上前一步,轻声唤她。
“娘娘。”
年世兰没有应。
颂芝又唤了一声。
年世兰的身子往旁边歪了歪,颂芝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手碰上的刹那,颂芝心里一紧,娘娘整条胳膊都在发抖,抖得厉害,面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回去。”
年世兰的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石头。
“灵姝一个人在屋里,别让她等急了。”
回翊坤宫的一路,年世兰一句话也没说。颂芝扶着她,胳膊上的分量越来越沉,娘娘的身子像支撑不住,骨头一节节往下垮。
暖阁门被推开时,孙嬷嬷正抱着灵姝在炕边踱步。灵姝的脑袋搁在孙嬷嬷肩头,两只眼睛直直望着门口。
门一开,灵姝的眼珠便对上了年世兰的脸。
黛玉从那张脸上看见了红透的眼眶、绷紧的下巴,还有被压住的唇线。
额娘没有哭。可额娘已经碎了。
灵姝张开两条小胳膊,身子朝前倾去,五根手指张得大大的,朝年世兰够着。
动作太急,孙嬷嬷险些没抱稳。
年世兰三步走到跟前,把女儿从孙嬷嬷怀里接过来。灵姝的小胳膊勾住她的脖子,脑袋埋进她颈窝,贴着那处跳得又急又乱的脉搏。
年世兰停了一息。
她把脸埋进女儿肩窝,肩膀一下一下地抖,闷住的哭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喉咙被人攥住。
颂芝站在门口,眼泪一下落了下来,赶紧转过身,用袖子捂住嘴。
孙嬷嬷悄悄退到墙角,低着头,没有出声。
灵姝没有哭。她的绛珠本源在丹田里翻涌,酸意烧得胸腔发烫,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哭。
她一哭,花便会开,泪也会化作灵药,翊坤宫又要闹出动静。额娘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动静。
额娘要的是一个肩膀。哪怕这个肩膀只有巴掌大,软得像棉花包,她也要贴着不松手。
灵姝把手指插进年世兰发髻边,抓住她鬓角的碎发,小小的身子贴得紧紧的,半点也不肯撒开。
年世兰抱着女儿哭了很久。等她抬起头,窗台上的建兰不知何时全开了,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替她流尽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