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朵建兰开了整整三天才谢,花瓣落在窗台上,卷着边,颜色还是鲜的。
颂芝把落瓣扫进簸箕里,顺手把窗台擦了一遍。暖阁里安安静静的,灵姝趴在炕上,两只小手扒着炕沿,膝盖跪在褥子上,使劲往上撑。
九个月大的孩子开始有了站的意识,腿上那点力气撑不住全身的分量,撑到一半就打颤,膝盖一软,又跪回去。
灵姝不服气,喘了口气,又撑。
孙嬷嬷坐在炕边,两只手虚虚护在灵姝腰侧,不敢真扶,怕养成依赖;又不敢不扶,怕她磕着。
年世兰坐在炕桌对面,手里端着碗燕窝粥,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她在等消息。
年羹尧三月初到的杭州,算日子,已经大半个月了。从他出京那天起,年世兰就让李得全在外头留了一条线。宫外的消息绕了几道手,最后落到孙嬷嬷那里。
门帘子动了一下。
孙嬷嬷从外头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平平的,分不出喜怒。进门之后,她没有先看灵姝,先看了年世兰一眼。
年世兰的手指在碗沿上点了一下。
“说吧。”
孙嬷嬷走到炕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大将军到杭州第三天,就把知府衙门里的师爷换了两个,全换成自己从京里带去的人。”
年世兰没吭声。
“第五天,命杭州知府在将军府门前立了一杆旗,白底红边,上头绣了四个字。”
年世兰的眉头动了。
“什么字?”
孙嬷嬷停了一息。
“大将军令。”
碗里的勺子叮地响了一声,是年世兰的手指碰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也没抬,只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燕窝,半天没动。
颂芝站在墙角,脊背贴着冷墙壁,一个字都不敢接。
“还有呢?”
孙嬷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杭州驻防的副将去将军府报到,大将军嫌人家叩拜的姿势不够恭敬,当场把茶碗摔了,让人家重新跪。那副将是正三品的武官,在将军府门口跪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起来。”
“传出去了?”
“满杭州城都知道了。不光杭州,浙江巡抚的人也在递折子。”
年世兰的嘴角牵了一下,那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冷冰冰的,像冬天的刀刃。
“京里呢?”
孙嬷嬷的声音又低了一成。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墨林,前天上了一道折子,请旨彻查大将军任期内的全部军饷账目。跟着联名的还有五个御史,折子上了军机处,军机处当天就呈到了御前。”
彻查军饷。
这五个字比前头所有消息加起来都重。
年世兰的手指从碗沿上收回来,放在膝头,十根指头交叠着,指节一个扣一个,扣得很紧。
她没有追问胤禛的反应,也没有问折子批了还是没批。
问了也没用。她在宫里,伸不出手,够不着杭州,够不着朝堂,连那杆白底红边的旗也管不了。
“知道了。”
三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尾音。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退了两步。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灵姝扒着炕沿哼哼唧唧的声音。
灵姝听见了全部。
她趴在炕沿上,小胳膊撑着,膝盖跪在褥子里。孙嬷嬷压低的字句,一句句落进耳朵。
大将军令。
跪了半个时辰。
彻查军饷。
前世她在贾府见过太多这样的事。鲜花着锦的人家,败起来就是一夜之间。先是一两个不起眼的弹章,然后是查账,然后是抄家,然后是流放。
年羹尧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是真觉得自己摔不下来。
灵姝的小手扒着炕沿,使劲往上撑了一把。这回她的腿撑住了,膝盖离开褥子,小腿直直立着,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了两息。
腿一软,屁股墩在褥子上,弹了一下。
灵姝皱着眉头,小嘴一撇,又扒住炕沿撑了上去。这回撑得更稳,两只小手抓住炕沿的木边,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身子晃了三晃,愣是没倒。
颂芝在旁边小声惊呼。
“公主站住了!”
孙嬷嬷赶紧伸手护在灵姝腰后,怕她往后仰。
年世兰抬起头。
她看见灵姝扒着炕沿站在那里,两条小短腿绷得直直的,膝盖还在打颤,脸上的表情又倔又认真。小手抓着木头边沿不松,指节上的小窝都陷进去了。
摇摇晃晃,可就是不倒。
年世兰看了许久。
那碗燕窝粥凉透了,她一口没动,眼睛从头到尾盯着女儿。
灵姝扶着炕沿转了个方向,面朝年世兰,两只乌亮的眼睛对上了母亲。
年世兰的嘴角弯了。
这回是真的弯了。弧度浅得像用针尖划的,可那点笑意是暖的,从嘴角漫到眼底。
“和慧,你比你舅舅强。”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至少知道扶着才不会摔。”
灵姝歪着脑袋看了她两息,张嘴冲她吐了个口水泡泡。
年世兰伸手把女儿从炕沿边捞过来,搁在膝头上,拿帕子擦了擦她糊了口水的下巴。灵姝的小手还在挥,抓住年世兰的一根手指头,攥着不松。
颂芝悄悄把那碗凉透的粥端走,换了一碗热的上来。
年世兰没碰。
她抱着灵姝坐在炕上,一下一下拍着女儿的后背,望着窗外。
院墙根下的迎春花开了一排,鹅黄鹅黄的,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天色暗下来,颂芝进来点灯,灯芯嗤地亮了,暖阁里笼上一层昏黄的光。
灵姝在年世兰怀里睡着了。
小脑袋歪在她臂弯里,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匀。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得全的声音压得很低,紧意几乎藏不住。
“娘娘,苏公公派人传了口信。”
年世兰的手停在灵姝的鬓角上,没动,也没抬头。
“说。”
李得全咽了口唾沫。
“养心殿方才发了一道密旨,年大将军再降三级,从杭州将军降为闲散章京,即日卸职交印。”
年世兰的手指停在灵姝的碎发上,三息后收了回来。
她脸上没有惊,没有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刀,只是不知会落在哪天。
“还有吗?”
李得全迟疑了一息。
“苏公公让颂芝姑娘带句话。”
颂芝从里间快步出来,看了年世兰一眼,蹲到她身边。
“苏公公说,这还不是最后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