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把“还不是最后一刀”那句话放在心里嚼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脸色反倒平静了。
颂芝端着洗脸水进来时,娘娘早已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篦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脸上熬得发白,手却稳得很。
“娘娘,今儿端妃娘娘递了帖子,说午后来看公主。”
年世兰手里的篦子停了停。
“她能走动了?”
“吉祥昨儿来传的话,说端妃娘娘这阵子身子好了不少,想亲自过来坐坐。”
年世兰搁下篦子,从镜子里看向颂芝。
“好了不少?上个月她来的时候,从门口走到暖阁还喘了三回气。吉祥扶着她胳膊,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架过来。”
颂芝点点头。“奴婢也纳闷。前阵子还听温太医跟小太监嘀咕,说端妃娘娘的脉象跟两个月前比,简直换了个人。”
年世兰没有接话,只转头看向炕上的灵姝。
灵姝坐在褥子上,两只小手举着那只金拨浪鼓,摇一下,停一下,歪着脑袋听响声。拨浪鼓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姝”字,是年羹尧找匠人凿的。
年世兰收回视线,对着铜镜挽好最后一缕头发。
“让膳房备几样点心。端妃肠胃弱,别上油腻的。”
午后,端妃齐月宾到了翊坤宫。
年世兰站在暖阁门口接人,一眼便瞧出了不对。
上个月端妃来的时候,脸上的颜色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要散。走路拖着步子,鞋底蹭在砖面上沙沙响。吉祥搀着她左胳膊,另一个小宫女虚扶着右边,三个人走出了一队人的阵仗。
今日跟来的只有吉祥。
端妃自己走进院子,步子不快,脚跟却一步步落得稳当。脸依旧白,那层苍白底下却透出些暖色,像雪底下才冒头的嫩芽。
年世兰眼皮轻跳了一下。
“齐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本宫差点没认出来。”
端妃笑了笑,连这笑都比上回有力气。
“托公主的福,这阵子胃口好了,夜里也能安睡。温太医说我的脉象比去年稳了许多,让我平日多走动。”
话音未落,她便越过年世兰的肩膀,朝暖阁里望去。
灵姝坐在炕上,听见动静扭过头,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对上端妃的脸。她愣了一息,张开两条小胳膊,身子朝前倾去。
端妃脚下快了半步。
年世兰瞧得清楚。
走到炕边时,齐月宾的手早已伸了出去。她弯下腰,将灵姝抱了起来。
年世兰一直看着她抱孩子的动作。
上个月端妃也抱过灵姝,不到半盏茶,手腕便抖了起来,吉祥赶紧将孩子接了过去。那时她的胳膊跟干柴似的,哪里还有力气。
今日却不同。灵姝落进她怀里,被两条胳膊稳稳兜住,手腕半点没颤。
灵姝窝在端妃怀里,小脑袋朝她胸口靠去,蹭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动了。
黛玉察觉丹田里的绛珠本源又翻涌起来。
每逢被人抱着贴近,那团暖意便会从丹田漫开,沿着皮肤往外渗。她管不住,也拦不了。暖意贴上端妃的掌心、胳膊和前胸,一路钻入她的经脉。
端妃呼吸深了些,眉头先蹙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这孩子真暖和。”她低头瞧着灵姝,眉眼舒展开来,“抱着她,浑身都松快,比喝药还管用。”
吉祥在旁边笑着接话。
“娘娘近来身子是好多了。温太医上回诊脉,愣了半天都没开口,拿着脉枕翻来覆去地摸,末了在手札上写了好长一段。奴婢偷瞧过一眼,看见上头写着‘沉疴渐消,不可解也’八个字。”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不可解也。
太医写下“不可解”,便是查不出病情好转的缘故。
她先看端妃的脸,又看灵姝搁在端妃胸口的小手,来回瞧了两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齐姐姐,多抱她一会儿。”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丫头皮实,摔打得住。”
端妃低头看着灵姝,眼底那份柔软藏也藏不住。
“年妹妹不怕我把她抱跑了?”
“你抱得动便抱。”年世兰笑了一声,“她一天比一天沉。昨儿颂芝抱了半个时辰,今早起来还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颂芝在旁边委屈地嘟了嘟嘴,没敢吭声。
端妃叫她逗笑了,笑过以后又低下头,把鼻尖凑近灵姝头顶闻了闻。
“她身上总有花草香,闻着安神。”
年世兰的手指在茶盏上敲了一记。
她想起了许多事。
灵姝出生那天,翊坤宫的寒梅齐放;她碰过的花总要疯长;她一哭,满院子的花都跟着开;她碰过的福字纸,还能渗出金边。
年世兰从前只当那是祥瑞,是老天爷赏给年家的脸面。
如今再把端妃的好转、温实初的手札和那八个字放在一处,心底那个念头便有了形。起初还模糊,越往深处想,越发清楚。
端妃在翊坤宫待了大半个时辰。离开时,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脸上也多了红润。吉祥守在旁边,满脸都是欢喜。
“娘娘走好。”年世兰站在廊下送人。
端妃回头看向暖阁。灵姝已在孙嬷嬷怀里睡着,小嘴巴一张一合,梦里还在嚼着什么。
“下月我再来看她。”
“随时来。”年世兰答得干脆。
端妃怔了怔,回头看她。
年世兰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双眼压得很深,里头藏着什么,叫人摸不透。
端妃没有追问,领着吉祥转身走了。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日头偏西,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年世兰靠着廊柱站了一阵,直到端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颂芝走过来,压低嗓子劝了一句。
“娘娘,进去歇着吧,风凉了。”
年世兰没有理会,转身回到暖阁,在炕边坐下。灵姝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孙嬷嬷的一根手指,脸蛋红扑扑的。
她看了女儿许久。
院墙根下的迎春花迎风摇着。灵姝午睡时碰过的那几株,比旁边的足足高出一截,花开得密密匝匝,鹅黄的花瓣映在暮色里,亮得扎眼。
年世兰收回视线,压着嗓子开了口,只有近旁的孙嬷嬷听得见。
“嬷嬷,端妃的病,太医治了这么多年都没好。”
孙嬷嬷没有出声,只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年世兰将手覆在灵姝的小拳头上,轻轻拢住。
“和慧是本宫的命,也是本宫的盾牌。”
孙嬷嬷听明白了,慢慢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