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从夹道拐回来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站在暖阁门外,手指攥着门帘的一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门帘的绸面被她揉出褶子,她全没察觉。
年世兰正坐在炕上,膝头搁着一本《女诫》,翻到第三页没往下翻。灵姝趴在她腿边,小手抓着炕沿的木头边,两条腿蹬啊蹬的,想爬上炕。
“娘娘。”
颂芝的声音哑得厉害。
年世兰抬头看她。
就看一眼,手里的书掉在了炕上。
颂芝的眼睛肿成两个核桃,连眼皮都是红的。她跪在门口,膝盖落地时没出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大将军……在天牢接了旨。用的白绫。”
暖阁里安静下来。
灵姝蹬腿的动作停了,小手还扒着炕沿,歪着脑袋看颂芝。
年世兰没有出声。
她从炕上站起来,裙摆扫过炕面,那本《女诫》被带到地上,啪地摔开,散了一地纸页。
她走到妆台前。
妆台是紫檀木的,三层抽屉,最上面一层放脂粉,中间放首饰,最下面那层常年锁着。年世兰弯腰打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头只有一样东西。
一块虎纹玉佩。
巴掌大,羊脂白玉,虎纹是阴刻的,刻得极深。背面四个字,兰若平安。笔画歪歪扭扭,像拿刀刻的,每一笔都用了狠劲。
年世兰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是凉的。
她的手指收紧,指尖陷进掌心,勒出五道白印。玉佩的边角硌在手心里,硌得生疼,她全不松手。
孙嬷嬷站在里间门口,袖子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灵姝扒着炕沿,小脸仰起来,看着年世兰的背影。
黛玉心里涌上一股极重的窒息感。
前世贾府抄家时,她见过王熙凤拿着一只金镯子站在院子里发呆。那只镯子是贾琏送的,王熙凤拿在手里,手指攥得死紧,攥到指节泛白。最后镯子没攥住,从指缝里滑出去,砸在青砖地上,当啷一声。
年世兰转过身。
她走到炕边,蹲下来。
灵姝还趴在炕沿上,两只小手抓着木头边,脚尖勉强够到地。年世兰伸手把她抱起来,搁在腿上。
灵姝的小手被塞进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玉佩。
凉得像冰。
年世兰低头看着灵姝,两只手托着女儿的小身子,拇指按在她的肩膀上。
“和慧。”
她的声音很轻。
“记住你舅舅。”
灵姝握着玉佩,那块玉太大了,她的手掌包不住,只能用两只手捧着。
“他是个蠢人。”
年世兰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最后没笑出来。
“但他真心疼你。”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后槽牙,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灵姝看着母亲的脸。
年世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灵姝握着玉佩的小手背上。
热的。
灵姝的丹田里,绛珠本源骤然涌动。
那股涌动不是她能控制的,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从最深处翻涌上来。她的眼眶跟着发热,一滴泪珠从眼角滚出来,啪地砸在玉佩上。
泪珠落下的瞬间,玉佩表面闪过一点萤火般的微光。
光芒极淡,只亮了一息,便散了。
年世兰愣住。
她低头看着玉佩,那块羊脂白玉的表面,方才泪珠砸落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水印的边缘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转眼便褪了下去。
颂芝跪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孙嬷嬷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年世兰抱紧灵姝,把女儿的小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她没有出声。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砸在灵姝的后颈上,顺着衣领往下淌。
灵姝窝在母亲怀里,小手还握着那块玉佩。玉佩被她捂热了,不再是冰凉的,沾了她体温的热度,也沾了母亲的眼泪。
黛玉在心里想,前世她也见过有人为兄长流泪。
探春抄检大观园那日,赵姨娘被打了板子,探春回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炕上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出来时,眼睛肿得睁不开,却仍端着主子的架子,一句软话都没说。
年世兰今日的泪,和探春那日的泪,一样重。
暖阁外头,孙嬷嬷弯腰捡佛珠,捡了几颗便放弃了。她直起身,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还绿着。
花圃里的月季刚冒了花苞。
窗台上那盆建兰,叶子蔫了一半,但还活着。
孙嬷嬷盯着那盆建兰看了两息。
叶尖上的黄意又蔓延了一寸。
她的手指收紧,佛珠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年世兰的眼泪还在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女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灵姝在她怀里,小手攥着玉佩,攥得紧紧的。玉佩的边角硌在她掌心里,她全不松手。
丹田里的绛珠本源还在涌动。
那股涌动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撞在她的心口上,撞得她胸腔发闷。
黛玉明白。
她的草木之力在共情。
母亲的悲伤太重了,重到连她的本源都承受不住。
窗外,建兰的叶子又黄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