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案几被崔清晏一掌拍得震颤。
那张沾满泥污的城防图平摊开来,朱砂标注的薄弱处赫然在目。
“平王这条老狗,把西华门和广阳门的布防底细全卖了。”谢渊啐了一口唾沫。
谢知意单手撑着刀柄,弯腰端详地图:“浑河离京畿不过六十里,骑兵疾行只需一夜。”
崔清晏脸色依旧发青,指尖在广阳门上划下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们不会走广阳门,这是诱饵。”
谢渊瞪圆了铜铃眼,胡子乱抖:“白纸黑字写着换防空档,狄人脑子灌水了才不走?”
“因为换防的人是禁军右营。”崔清晏抬眸看向谢渊。
【北狄左贤王生性多疑,平王给的情报太顺,他反而不敢咬。】
【知意刚压下蛊毒,经脉虚空,必须把她留在中宫。】
谢知意耳廓微动,抬脚踢在崔清晏的靴尖上。
“崔大人,眼珠子往哪转呢,别琢磨把我塞后方。”
崔清晏被戳破心思,面皮绷得死紧:“谢大统领,玄甲卫统领该坐镇中枢,护卫宫禁。”
“放屁。”谢知意冷嗤,“狄人打到眼皮底下,你让我当缩头乌龟看家?”
殿外突然传来尖锐的通报声。
“报——!兵部尚书与几位内阁辅臣强闯宣德门,要首辅立刻定夺!”
殿门咣当撞开,兵部尚书孙正成跌跌撞撞扑倒在门槛前。
他官帽歪斜,官服下摆沾满黄泥,身后还跟着三个面无人色的言官。
“崔首辅!谢国公!大事不好了!”孙正成伏地嚎哭,“狄军先锋已过黑石岭!”
谢知意刀鞘一磕地面,发出沉闷钝响:“嚎什么丧,敌军有多少人?”
孙正成被刀锋煞气吓得一缩脖子,眼珠却往崔清晏身上瞟。
“先锋至少五千轻骑,后方主力不知凡几……下官恳请首辅下令,护送圣驾南巡避乱!”
崔清晏扶着案几站起身,宽大袍袖垂落,遮住指尖渗出的黑血。
“南巡?天子守国门,祖宗规矩孙大人吃进狗肚子里了?”
身后一个御史壮着胆子尖叫:“首辅慎言!平王叛变,城防图失窃,京城已成死地!”
“死地?”谢渊大斧往地砖上一顿,生生砸裂三块青石,“老子三万镇国军还没死绝呢!”
孙正成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突然变得尖酸。
“谢国公骁勇,可大统领身中剧毒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玄甲卫群龙无首,拿什么挡狼骑?”
谢知意眯起眼睛,握刀逼近一步:“孙大人消息挺灵通啊,我中毒不到半个时辰,你倒查得清楚。”
孙正成脸色一僵,眼神闪躲:“宫里人多眼杂,下官也是为了社稷安危着想!”
【孙正成在户部贪墨的八十万两军饷,走的是平王的私库。】
【他在借南巡之名帮平王残党拖延时间,好让外头的北狄铁骑合围。】
崔清晏冰冷的心声灌入脑海。
谢知意嘴角扯开暴虐的弧度,手腕一翻,断刀直接架在孙正成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割破皮肉,渗出一串鲜血。
“大统领!你敢殿前行凶?!”后方的御史惊恐大叫。
“闭嘴,再叫一句卸你下巴。”谢知意垂眸看着孙正成,“孙大人,你袖子里揣着什么?”
孙正成面如死灰,死死捂住左袖:“下官……下官袖中是内阁急奏!”
崔清晏缓步走来,白玉般的手指探入对方袖袍,拽出一枚黑铁虎符。
那虎符缺了右耳,正是调动九门巡防营的调兵令。
“平王还没移交的私令,怎么跑到了孙尚书袖中?”崔清晏嗓音森冷。
孙正成瘫软在地,牙齿咯咯打颤,说不出一句整话。
谢渊一把揪起孙正成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狗杂种,吃里扒外的畜生!”
谢知意收刀入鞘,看向崔清晏:“这帮蛀虫想里应外合,开九门迎敌。”
崔清晏把玩着铁符,眼底杀机毕露。
“既然他们要开门,本官就给他们开个痛快。”
谢渊愣了:“清晏,你疯了?九门大开,铁骑冲进来就是屠城!”
“不开全部,单开瓮城正阳门。”崔清晏走回桌案旁,将铁符按在正阳门图样上。
【北狄贪功,先锋营必取正阳门立头功。】
【只要诱敌深入,关闸放火,便能斩断狼首。】
谢知意眼眸一亮:“诱饵谁来当?”
崔清晏抬眼看她,目光幽深:“本官亲自登楼督战。”
“不行!”谢渊当场否决,“你毒气刚压下去,站都站不稳,去城楼当活靶子?”
“狄人认得本官的红袍官服。”崔清晏语气平静,“我不露面,左贤王不会咬钩。”
【她不能去,同心蛊发作会牵动心脉。】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护住她和这道城门,够本了。】
谢知意心头火起,一把抓紧崔清晏的衣襟,将他拉至身前。
两人鼻尖几乎相贴,彼此甚至能嗅到对方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
“崔清晏,你真当自己是九命猫妖?”谢知意咬牙切齿。
崔清晏垂眸盯着她苍白的唇,喉结滚动:“谢知意,这是最优解。”
“去你的最优解。”谢知意夺过他手中的黑铁虎符,塞进自己战甲内衬。
她转头看向谢渊:“爹,你带镇国军在瓮城两侧埋伏火油和滚石,听我哨音行事。”
谢渊握紧大斧:“那你呢?”
谢知意冷笑一声,拔刀擦过掌心,借着刺痛驱散蛊毒的寒意。
“老子去城楼上陪首辅大人唱空城计。”
崔清晏脸色骤变:“谢知意!你胡闹什么?!”
“同心蛊连着咱俩的命,你死了老子也活不成。”谢知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甲深陷肉中。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狠戾的笑意。
“黄泉路上太挤,老子得亲自押着你走。”
崔清晏反手攥住她的掌心,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眼底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
殿外战鼓轰鸣,三声急促的烽火炮响刺破夜空。
北狄骑兵的号角声,已经隐隐压过了京城的风雪。
谢知意反客为主,扯着崔清晏大步跨出殿门。
“玄甲卫听令,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