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城楼上,冷风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崔清晏身着一袭朱红仙鹤官袍,端坐在敌楼正中的太师椅上。
城楼下,火把汇成一条蜿蜒的长蛇,正朝着城门急速逼近。
马蹄踩踏冻土的闷响,震得城砖簌簌落灰。
“报!狄军前锋距城门不足半里!”斥候飞奔上楼,单膝跪地。
谢知意一身玄黑轻甲,斜倚在朱红立柱旁,手里擦拭着连弩。
“来了多少?”谢知意头也不抬。
“约莫三千骑,领头的是左贤王麾下猛将忽图鲁。”斥候低声回禀。
崔清晏抬手拂去案几上的浮灰,神色淡漠。
“开正阳门外闸,内门上锁,放吊桥。”
城楼下的守城校尉慌了神,仰头大喊:“首辅大人!门一开,咱们可就退无可退了!”
崔清晏眸光扫过去:“开门,违令者斩。”
校尉咬碎后槽牙,挥动令旗:“开城门!”
沉重的铁裹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正阳门露出一道两丈宽的豁口。
城外的马蹄声骤然一顿。
荒原上亮起数千支火把,一尊铁塔般的巨汉骑着披甲战马越众而出。
忽图鲁甩动手中染血的铜锤,仰头狂笑。
“大庆的南蛮子吓破胆了!平王那老儿果然没骗老子,城防全是空的!”
城楼上方挂着八盏大灯笼,把崔清晏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忽图鲁眯起狼一般的眼睛,盯着那一抹刺目的朱红。
“楼上坐着的,可是大庆的新首辅崔清晏?!”忽图鲁策马上前,放声叫嚣。
崔清晏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连眼皮都没抬。
忽图鲁身边的副将面露疑色:“将军,这空城有诈,那文官坐得太稳了。”
“怕个卵!”忽图鲁啐了一口浓痰,“老子砍过的人头比他喝过的墨水都多!”
忽图鲁举起铜锤,直指城楼:“崔清晏,平王说你是个病秧子,老子看你也是个等死的废物!”
谢知意扣上连弩机簧,直起身子走到城垛前。
“嘴巴放干净点,塞外吃沙子长大的杂碎。”谢知意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忽图鲁扫了谢知意一眼,眼底泛起贪婪。
“女将军?哈哈哈!南朝真是没人了,叫个娘们儿出来撑场面!”
忽图鲁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狄军狼骑振臂高呼。
“弟兄们!冲进去!抢光国库,抓这娘们儿给大伙暖被窝!”
狼骑爆发出刺耳的嚎叫,潮水般涌向洞开的城门。
谢知意冷眼看着骑兵涌入瓮城通道,指尖搭在扳机上。
崔清晏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磕碰出一声脆响。
【忽图鲁进瓮城了。】
【知意,动手。】
谢知意勾起嘴角,猛地挥下左臂:“关闸!”
千斤重的玄铁闸门轰然坠地,砸碎了两个狄军骑兵的脑袋,断了退路。
忽图鲁察觉不妙,急忙勒马:“中计了!退!快退!”
“既然来了,就把脑袋留下当下酒菜。”谢知意抬手射出一箭。
弩箭带着破空之声,正中忽图鲁战马的眼窝。
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忽图鲁掀翻在地。
城墙四周的暗垛瞬间翻开,数百名玄甲卫现身,手持滚油桶狠狠倾倒。
黑褐色的猛火油泼在狄军骑兵身上,腥臭刺鼻。
“放火!”谢渊的怒吼声自瓮城夹道上方炸响。
数百支火箭齐射而下,瓮城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战马的惨嘶与皮肉烧焦的气味在火海中弥漫开来。
忽图鲁从火堆里爬起,身上的铁甲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崔清晏!谢知意!老子活撕了你们!”忽图鲁双眼通红,抡起铜锤砸向内城门。
厚重的内门纹丝不动,震得忽图鲁虎口崩裂。
崔清晏扶着城垛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火海中的困兽。
“忽图鲁,左贤王的大队人马,此时应当在走落凤坡吧?”
忽图鲁身形猛地一僵,抹了把脸上的黑灰:“你怎么知道?!”
崔清晏语气森冷:“因为落凤坡的引水渠,半个时辰前刚被掘开。”
城外的浑河水顺着引道灌入低洼的落凤坡,足以将两万骑兵冲成烂泥。
忽图鲁面露惊骇,手里的铜锤脱手砸在地上。
【左贤王主力被困水中,城外已无援军。】
【但同心蛊压制不住了……喉头好腥。】
谢知意听见心声,侧头看去,崔清晏唇角正渗出一缕暗血。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腕,掌心渡过去一股内力。
“崔大人,戏还没演完,别急着倒。”
崔清晏反手扣住她的手背,指关节捏得发白,身子却借力靠在她肩头。
“瓮城里的残兵,交给你了。”崔清晏嗓音沙哑。
谢知意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映着火光,泛出妖异的红。
“放心,半柱香内,我提忽图鲁的头回来给你交差。”
话音未落,谢知意踩着城垛纵身跃下,玄黑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长刀劈开烈焰,直取忽图鲁的咽喉。
忽图鲁仓促拔出短刀格挡,两刃相撞,激起一串刺目的火花。
谢知意借力旋身,右腿狠狠踹在忽图鲁受伤的膝盖上。
骨裂声清晰可辨,忽图鲁惨叫着单膝跪地。
谢知意手腕翻转,刀锋贴着他的脖颈划过一道圆弧。
鲜血喷溅在青砖上,忽图鲁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周围残存的狄军吓破了胆,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谢知意抬手擦掉脸颊上的血渍,拎起忽图鲁的人头系在马鞍上。
她顺着绳梯迅速攀上城楼,回到敌楼前。
崔清晏依旧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面无血色。
谢知意把人头扔在地上,快步走到他身前:“崔清晏?”
崔清晏没有应声,双眸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谢知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腕却突然被他死死扣住。
崔清晏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布满血丝。
“别碰我……”崔清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背上青筋暴起。
同心蛊的阴寒之气顺着相贴的肌肤反噬而来,冻得谢知意指尖发麻。
城楼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一名玄甲卫百夫长满身是血地冲上楼梯:“大统领!不好了!”
谢知意握紧刀柄:“慌什么?水淹落凤坡没成?”
“成了!但浑河上游漂下来几十艘铁甲快船,冲破了水闸!”
百夫长声音发颤,指着北方漆黑的天际。
“船上挂着平王的蟒旗,正朝宣武门水关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