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晚饭。
李宝强拉过旁边一张小板凳，在李妈身边坐下，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把想请保姆这件事跟李妈提了一嘴。
李妈眉头微微皱起：
“啥？找保姆？好好的干嘛要找保姆？家里又不是忙得转不开身。”
“是你儿媳妇的意思。”
李宝强耐心解释，
“她看你一天到晚连轴转，实在太辛苦，人都熬得瘦了一圈，想着请个人搭把手，让你能轻松些，不用什么活都自己扛。”
听见这话，李妈紧绷着的神色稍稍柔和下来，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儿媳妇心里惦记着她，这份心意，她是真切感受到了。
可请保姆这件事，她有些不愿意。
她摇了摇头连连推辞：
“不用，不用。我一天在家，无非就是收拾收拾屋子，照看照看两个小孩子，这点活儿我还能干不动？犯不上花那个冤枉钱。”
“你可别这么说。”
李宝强叹了口气，认真劝道，
“两个孩子就够你操心的了，咱们这套房子面积不小，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都要你打扫。
一天下来脚不沾地。
我觉得还是找个人过来帮你分担一下，反正咱们家现在条件尚可，不差这点开销。”
李妈依旧固执地摇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就算不差钱，也不能这么乱花啊。
有这笔钱，存起来也好，给两个孩子买点营养品也好，做什么不比雇外人强？
当年你们兄弟四个，还不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现在就这两个小娃娃，算得了什么？再说家里有洗衣机，脏衣服不用手搓，也不用下地干农活，这点家务，根本累不着我。”
嘴上说得轻巧，可李妈心里清楚，自己哪里是不累。
两个孙辈，大一点的那个还好，夜里睡得安稳，夜里很少哭闹，能睡上一整个完整的觉。
可小的那个不一样，年纪太小，夜里离不开妈妈。晚上跟着祁同慧睡一间屋，饿了直接母乳喂养，确实省了不少事。
夜里孩子一哼唧，祁同慧撩开衣服，把孩子抱到怀里，小家伙吭哧吭哧埋着头吃奶，吃饱了没多久，安安静静又睡过去。
虽然夜里偶尔会醒一次两次，倒也不算太过折腾。
难熬的是白天。
白天祁同慧要守着隔壁的小店做生意，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家里。
小孩子饿起来可不会等人，一哭闹起来就止不住。每当这个时候，李妈就得抱起孩子，快步穿过院子，送到隔壁店铺里，交给祁同慧喂奶。
来回一趟看着不远，一天反反复复跑上好几回，也是折腾。
从清晨天刚蒙蒙亮起身准备一家老小的早饭，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拖地，哄孩子玩耍，留意小孩有没有磕碰受伤，
一直忙到夜里所有人都上床休息，李妈一整天几乎没有能踏踏实实坐下来歇口气的时候。
只是在她的观念里，一辈子吃苦劳作惯了。
如今这点忙碌，对比年轻时候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拉扯四个孩子长大的苦日子，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总觉得，人这一辈子，闲下来才容易生病，能动的时候，多干点活不算什么。
还有一层藏在心底的顾虑，她没有明说。
要是让老家那些老姐妹、妯娌亲戚知道他们家花钱雇保姆，指不定背后会怎么议论她。
旁人说不定会揣测，是她懒，不愿意帮忙照看孙辈、打理家务，所以儿子儿媳才不得不花钱请外人。
她活了大半辈子，好面子，可丢不起这个人。
李宝强看着李妈态度坚决，知道顺着“请保姆”这个路子继续劝，肯定说不通。
他琢磨了片刻，换了一套说辞。
“其实也不完全是请保姆，你看看咱们这边的亲戚里，有没有日子过得艰难的。
找个家里困难的亲戚过来帮忙干活，管吃管住，再给点补贴，就当咱们接济自家亲人了。
这样一来，有人帮你分担家务带孩子，咱们也能拉亲戚一把，一举两得。”
这话一说出口，李妈的心思立刻就松动了。
九十年代的乡下，土地收入微薄，很多农户日子过得紧巴巴。
自家现在日子红火，手头宽裕，如果能伸手接济一下处境艰难的亲戚，在李妈看来，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也不会落得旁人闲话。
她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略一思索，眼前忽然想起一个人。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李宝强微微一怔：“谁？”
“就是你大姨家的大姐。”
“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守在农村老家，你那知青姐夫，一去不复返。她自己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太难熬了。
不如让她们娘俩一起过来。
大姐今年才三十五岁，身子结实，手脚勤快，她那个孩子也已经十五岁了，半大的小伙子，也能搭把手干活。
两个人过来，家里的家务、照看孩子，还有隔壁店铺里面的杂活，都能帮衬上。”
李宝强闻言，心里默默盘算了起来。
大姨家这位大姐，他印象里还有几分印象。
早年在乡下的时候，是个肯吃苦、性子踏实的女人。丈夫失踪后，一个人撑着家，拉扯孩子长大，确实不容易。
三十五岁正值壮年，体力没问题；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不是懵懂孩童，搬货、打扫这类粗活都能上手。
母子二人一同过来，既解决了亲戚家生活困难的难题，家里这边也多了人手分担，刚好解决李妈操劳过度的麻烦。
只是他转念一想，也生出几分顾虑。
母子俩长期在乡下生活，突然搬到城里居住，能不能适应这边的生活节奏？
十五岁的孩子，正在读书的年纪，进城之后学业怎么安排？
还有亲戚之间相处，不比外面雇来的保姆，家务、工钱这些事情，一旦处理不妥当，反而容易生出隔阂，伤了亲戚之间的情分。
李妈见李宝强没有立刻回话，以为他是担心大姐不愿意过来，继续开口说道：
“大姐这个人我了解，踏实本分，不是偷奸耍滑的性子。在乡下天天种地，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照看孩子、洗衣做饭这些家务，她更是熟门熟路。店铺里要是忙起来，收拾货品、打扫卫生，她也能搭上手。”
“至于她那个孩子，十五岁，懂事了。乡下的孩子早当家，不会娇气。
平时放学有空余时间，还能帮着店里搬搬东西，看顾一下门口。
咱们给她们娘俩安排住处，管一日三餐，每个月再补贴一些生活费。
对于她们家来说，这可是难得的出路，总比困在农村守着薄地强。”
李宝强轻轻点头，沉吟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这事不能咱们单方面敲定，得先托人捎信问问大姐本人的想法。
一来要问问她愿不愿意带着孩子进城生活；
二来也要商量好方方面面的事情，把话说在前头。
亲戚相处最忌讳模糊不清，免得日后产生矛盾。”
李妈认同地点点头：
“那是自然。要是她愿意，咱们再细谈。
有她们娘俩过来搭把手，我就不用成天连轴转，也能抽空歇一歇。最重要的是，帮一把自家亲人，外人也不会说闲话，谁都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