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口中的这位大姨家大姐,名叫周粥。
单看这名字,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太过敷衍潦草,像是随手糊弄出来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年周粥出生那会儿,大姨夫满心满眼都盼着能得一个儿子,早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男孩的名字,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唯独从未设想过女儿该叫什么。
孩子落地,是个闺女,大姨夫瞬间没了兴致,登记的村干部上门询问名字时,他脑子空空一片,半分思绪都没有。
彼时晨光微亮,灶上刚熬好一锅稀白的米粥,热气腾腾地飘满小院,他随口一搪塞:“就叫周粥吧。”
事后,大姨夫还颇为自得,逢人便夸耀自己这名字起得绝妙,寓意稳妥踏实,一辈子不愁吃喝,日日有粥可食,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可命运最是讽刺,这句随口的祝福,竟成了周粥半生的写照。
她这辈子,当真几乎日日与粥为伴,硬生生喝了一辈子的粥,大半人生都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清贫里熬着。
从小到大,家里吃食永远优先留给家里的男人。
父亲、弟弟是家里的顶梁柱、传后人,每顿都能吃上实打实的干饭,米粒饱满、管饱扎实,而她作为女儿,永远只能喝稀薄见底的米汤、软烂寡淡的稀粥。
一碗稀粥糊弄一日三餐,常年填不饱肚子,年少岁月里,饥饿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常态
。她懂事、隐忍,从不争抢,默默咽下所有委屈,早早便懂得,女孩子在穷苦家庭里,本就是最不起眼、最将就的那一个。
原以为长大嫁人便能摆脱原生家庭的苦,可命运并未善待她。
成年后,经人介绍,周粥嫁给了一位下乡插队的知青。
旁人都以为她攀上了体面人,往后能脱离农村的苦日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段婚姻是另一场深渊的开端。
那名知青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从小在城里长大,吃不得半点苦,下乡务农根本赚不到几个工分,家里里外外,几乎帮衬不上分毫。
整个家的重担,全部压在了周粥一个人身上。
天不亮就下地挣工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洗衣做饭、打理农活、照看幼子,样样亲力亲为,靠着自己一双勤劳的手苦苦支撑,勉强维系着一家三口的生计。
可即便她拼尽全力,日子依旧过得捉襟见肘,看不到半点起色。
等到知青返城的政策下来,那个她倾尽所有依靠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农村的家,抛下了她和年幼的儿子,头也不回地回了城。
没有告别,没有交代,没有留下一分钱,更没有带走她们娘俩,从此断了所有联系,彻底消失在她们的人生里。
自此,周粥彻底成了孤身一人,带着尚且年幼的儿子李春生,在贫瘠的农村土里刨食,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一步一步咬牙硬熬,熬过一年又一年的苦寒岁月。
李宝强想了一下这位大大姐的过往后说道
“那也行,既然你觉得她靠谱,那就让她们娘俩过来。
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提前跟她把话说透。
同慧看着温和,实则心思通透、有主见,她弟媳妇可不太好相处,让她平日里谨言慎行,安分做事,别多嘴、别越界。”
李妈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立马替自家儿媳妇打抱不平,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愠怒:
“同慧哪里不好相处了?你怎么凭空败坏孩子的名声?同慧温柔懂事、孝顺顾家,从来没跟我红过一次脸,街坊邻居谁不夸她好!”
李宝强解释:
“我不是说同慧人品不好、性子刁钻。
大姐是咱们实打实的至亲,关系亲近,可正因为是亲戚,才最容易出问题。
万一她进城之后,觉得自己是自家人,不拿自己当外人,手脚不收敛、嘴巴没分寸,胡乱掺和家里的事、插手店里的生意,到时候你是说她还是我管她?”
“都是实在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咱们根本拉不下脸训斥她、约束她。
真闹了矛盾,伤了亲戚情分,最后里外不是人。
到时候,只能让同慧出来做这个恶人、唱这个黑脸,收拾烂摊子。”
这番话说得通透现实,可李妈依旧心里不痛快,固执地摆了摆手,底气十足地说道:
“不用你们两口子为难,也不用同慧受委屈。
我自己的外甥女,我最了解她的性子,也自然能管得住她。
她若是踏踏实实做事、安分守己,我自然疼她护她;
她若是真敢做得不好、不知分寸,不用你们开口,我第一个出面说她、训她,绝不偏袒。”
见老妈态度坚决,李宝强也不再多劝,顺势应了下来,敲定了后续的事宜:
“行,那就听你的。咱们按月结算,一个月给她们娘俩两百块工钱。对了,她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李春生。”李妈脱口而出。
李宝强微微点头,心思周全,考虑得十分长远:
“那李春生这边,咱们也别拘束。孩子懂事听话,愿意干活的话,平日里没事可以搭把手帮衬店里、家里的杂活;
要是孩子有心向学,还想继续读书,咱们就托人给他在城里找所学校,让他接着念书,不能耽误了孩子前程。”
事情就此敲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妈简单收拾了一个布包,揣上一点干粮,独自坐上了前往乡下的班车。
路途颠簸曲折,晃晃悠悠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周粥所在的乡下村落。
远远望去,周粥家的院落坐落在村子边角,虽只是最普通的土坯房,墙体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陈旧痕迹,却半点不见破败脏乱。
院墙整整齐齐,屋檐干干净净,院子里的土地被平整得妥妥帖帖,看不到一根杂草、一片枯枝。
单单是这院落的模样,便能看出周粥是个极致勤快、干净利落、懂得过日子的女人,哪怕日子清贫拮据,也从未敷衍生活。
李妈站在院门口,抬高声音喊了两嗓子:
“周粥!在家不?”
话音刚落,屋内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道朴素干练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周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凌乱,脸上带着淳朴热忱的笑意,一眼看到门口的李妈,眼里瞬间亮起光亮,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老姨?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周粥热情地搀扶着李妈,将人小心翼翼迎进屋里,转身就给李妈倒了一碗温热的白开水,动作麻利又贴心。
落座之后,周粥看着李妈气色红润、精神饱满,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老姨,您这气色也太好了吧!看着比往年年轻了不止一点,精神头十足。要是咱们俩一起出门,旁人保准以为我是您姐姐,您反倒像晚辈呢!”
几句贴心的恭维话,说得李妈心里暖洋洋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忍不住笑开了花,嘴上却假意嗔怪:
“你这孩子,就会哄我开心。我都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的,哪还能谈得上年轻。对了,春生呢?孩子不在家?”
“他出去河边抓鱼了。”
周粥笑着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孩子懂事,从来闲不住。地里没农活、家里没杂活的时候,就去河边摸鱼抓虾。
捞得少就自己家里改善伙食,捞得多就挑去镇上卖掉,换点零花钱补贴家用,从来不偷懒。”
李妈闻言,缓缓扫视了一圈屋内。
土坯墙光秃秃的,墙面斑驳泛黄,屋里陈设简陋至极,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多余物件。
看不到一件像样的家用电器,连最基础的收音机、电风扇都是旧物件,更没有半点新添置的家具摆设。
朴素的屋子,直白地诉说着这家人常年清贫的日子。
看着眼前依旧要强、依旧清苦的外甥女,李妈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轻声感慨:
“这些年,你一个人孤零零带着孩子过日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好在春生懂事贴心,等孩子再大些,你就能少受点苦、享点福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周粥心底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涌上浓浓的无奈与愁苦,语气满是无力:
“哪里能少吃苦啊。孩子一天天长大,开销只会越来越大。
最要紧的是,他转眼就到了娶媳妇、成家立业的年纪。
老姨,您看看我们娘俩,就靠着家里这几薄地度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等到他娶媳妇,猴年马月才能攒够彩礼、盖房的钱啊?”
周粥说这番话时,语气带着刻意的委屈与期盼。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自己示弱诉苦,老姨心软,定然会开口宽慰,说一句
“你放心,孩子结婚缺钱,老姨帮你,不够随时跟我说”。
这是她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小心思,也是她唯一能期盼的靠山。
可这一次,李妈没有如她所愿。
并未轻易许诺,只是顺着话头轻轻带过,转而问起了旧事:
“也是这个道理,孩子大了,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对了,孩子他爸,这么多年,就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提起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周粥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委屈、怨恨与悲凉,语气冰冷又苦涩
:“那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当年拍拍屁股回城,连一封告别信、一句交代都没有。
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身在何方。”
“那你就没按着他当年插队的地址,去找过他们家里人问问?”
李妈追问了一句。
“我去过。”
“前几年我攒了点路费,专门跑去他老家的地址打听,可人家街坊都说,他们一家人早就搬走了,不知所踪,半点线索都没有。
我折腾一趟,最后只能空手而归。”
李妈听得心头冒火,忍不住跟着替她怒骂:
“当年我就看那小子面相不正,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果然如此,自私凉薄,只顾自己享福,把你们娘俩扔在这穷乡僻壤受苦受难,太不是东西了!”
周粥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透着一股旁人难以理解的执拗与心酸:
“老姨,有时候我也往好处想,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李妈闻言一愣,满脸错愕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粥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又空洞,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藏着半生的执念:
“他若是活着,就永远是抛弃妻儿的负心人,我这一辈子、孩子这一辈子,都得带着怨恨过日子。
可他要是死了,所有过错就都一笔勾销了。
我就可以骗自己,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在我心里,他就能勉强算是个不负初心的丈夫、不负责任的父亲。
我这辈子,就不算彻底爱错、赌输了。”
这是周粥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她不怕男人负心,最怕自己半生付出、满心托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唯有对方离世,才能给她狼狈的婚姻、委屈的半生,留最后一点体面。
李妈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唏嘘不已,连忙收起感慨,转回正题:
“不提那个没良心的混蛋了,不值得为他伤神。老姨这次专门过来,是有正事找你。”
“啥正事啊老姨?”周粥连忙收敛心绪,转头看向李妈。
“你弟媳妇同慧,前段时间又生了个娃,你听说了没?”李妈问道。
这话一出,周粥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眼神微微躲闪,手足都有些局促。
她心里清楚,李家二胎生子的消息她早就听说了,却始终没登门道贺。
当年李家生第一个孩子时,她特意登门探望,手里拮据,只送了五十个鸡蛋。
可到场之后才发现,大家大多数都是随钱了,仅有几个是送了点鸡蛋挂面,小米这些东西。
她送的鸡蛋就有点寒酸拿不出手了。
自此之后,她心里便存了疙瘩。
二胎喜讯传来,她终究是抹不开面子,也拿不出像样的贺礼,索性干脆装作不知,没有上门。
尴尬片刻,周粥才勉强挤出笑意,低声回道:
“老姨,我听说这事了,正想着这两天抽空进城去看看弟妹和孩子呢。”
李妈也不拆穿她的客套,温和开口,直接道明来意:
“我这次来,不是跟你计较这些虚礼的。我是想请你进城,去家里帮我搭把手。”
“啊?帮您?”
周粥瞬间愣住,满脸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飞速运转,甚至暗自揣测:
难道是弟媳妇性子厉害,家里闹了矛盾,老姨要自己去帮忙撑腰、吵架?
可她嘴笨性子软,根本不擅长这些事。
李妈看着她茫然的模样,耐心细细解释:
“家里如今两个孩子,大的刚四岁,正是调皮闹腾的时候,小的才两个月大,离不开人照看。
楼上楼下偌大的房子,洗衣做饭、打扫收拾、带娃琐事一大堆。
我年纪越来越大,精力跟不上了,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分身乏术。”
周粥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声:
“原来是这样!那没问题,老姨,我可以进城帮您忙几天,帮您搭把手。可我家里还有田地、家畜,没法长期离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不用你来回折腾短期帮忙。”
李妈摇了摇头,直接道出最终安排,
“我跟你老姨夫宝强已经商量好了,想让你长期过去,住在我们家,平日里帮着照看两个孩子、做做家务、洗衣做饭。我们每个月,给你们娘俩两百块工钱。”
“两百块?!”周粥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就只是洗衣做饭、照看孩子,一个月能给两百?”
这个数字,对当下的她来说,无疑是天价。
九十年代中期,城里正规单位的工人,踏踏实实上班、加班加点,基本工资加上全部奖金,
一个月顶天也就两百块左右。
而自己只是做点家常琐事,就能拿到这份工资,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震惊过后,周粥连忙摆手推辞:
“不行不行老姨,这钱太多了,我万万不能收!要是短期帮亲戚搭把手,是我分内的情分,怎么能收钱?还这么多钱,这成啥样子了,我不能占你们的便宜!”
李妈见状,伸手轻轻拉住周粥粗糙干裂的手,掌心触到她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心底满是心疼,语重心长地说道:
“粥粥,老姨看着你长大,最清楚你这些年过得有多苦、有多难。
以前我们家里日子也紧巴,自顾不暇,想帮衬你,也是有心无力。
如今你弟弟生意做起来了,家里条件好了,有能力拉扯自家亲人一把,我们怎么忍心再看着你娘俩在乡下苦苦熬日子?”
这番暖心话,本该让周粥心生感动,可落在她耳朵里,却莫名戳中了她骨子里的自尊与倔强。
她微微别过脸,眼底泛起一丝酸涩,语气坚定又执拗:
“老姨,我知道您和弟弟是好心,真心想帮我。
可我们娘俩虽然日子清贫,过得不如旁人,但也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求人、不欠人。
我们哪怕吃糠咽菜、粗茶淡饭,心里也是安稳踏实的。
我真的不能白白占你们家的便宜,平白拿这么多钱,我心里不安。”
李妈看着外甥女要强又别扭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话说得太直白,伤了她的自尊心。她连忙放缓语气,柔声开导,句句都替她和孩子着想:
“你这孩子,从小就太要强、太死心眼。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春生想想啊。”
“宝强早就安排好了。春生要是愿意读书,我们就托人在城里给他找一所正规学校,让他继续上学念书,不用困在乡下耽误前程。
你们娘俩进城吃住都在我们家,不用花一分钱。
你平日里就帮着家里做做家务、照看孩子,要是觉得活太轻松、心里过意不去,隔壁就是你弟弟的店铺,店里忙的时候,你也可以过去搭把手干活。”
“这不是让你白拿好处、白占便宜,是凭自己的劳动换安稳日子。
既能让你摆脱乡下的苦日子,也能给春生挣一个读书进城的机会,这多好啊。”
周粥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老姨恳切的话语,心里翻江倒海。
一边是骨子里不愿低头、不愿依附旁人的自尊,一边是儿子渺茫的前程、看不到头的清贫日子。
进城,于她而言,是这辈子难得的出路,更是儿子翻身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