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能到城里读书?”
李妈脸上早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一副早就料到她会动心的模样。
她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最清楚乡下妇人的软肋,个个都是为了孩子可以不顾一切的性子。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格外诚恳,句句都往周粥的心坎里说:
“那肯定能啊,我还能骗你不成?
城里的学校、读书条件,跟咱们这穷山沟根本是天差地别。
师资好、环境好,见识也不一样,孩子在那边读书,眼界都能开阔不少。
没准咱们春生争气,往后真能考上大学,彻底跳出农门!”
说着,李妈又搬出身边的鲜活例子,语气越发笃定:
“你又不是不知道宝强的小舅子和小姨子,两个都是咱们乡下出身,就是去城里读了书,最后双双考上了大学。
你看看现在,人家毕业后直接分配工作,端上了铁饭碗,成了正经干部,风风光光,一家人都跟着沾光。”
她看着周粥动容的神色,继续趁热打铁:
“你好好想想,要是咱们春生也能考上大学、当上干部,那你往后就是干部的母亲。
这辈子辛辛苦苦拉扯孩子,到老了就能享清福,再也不用受这份土里刨食的苦,这多体面、多福气啊!”
周粥听着李妈娓娓道来的画面,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美好的场景。
她仿佛看见褪去一身泥泞的春生,穿着干净整齐的校服,坐在窗明几净的城里教室读书,字迹工整、眼神明亮,再也不用一边惦记家里的生计、一边分心学习。
往后他考上大学,走出大山,拥有不一样的人生,不用像自己一样被土地困住一辈子,不用小小年纪就为生计奔波。
这美好的念想在心底盘旋了好几秒,让她沉寂多年的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可现实的窘迫很快将她拉回神,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无奈和自卑,苦笑着摆手:
“老姨,您就净捡好听的话说。大学哪有那么好考?
多少城里孩子拼尽全力都考不上,何况是我们家春生,基础比不上别人,家里条件又差,我不敢抱这么大的指望。”
李妈见状,没有丝毫气馁,反而语重心长地劝道,语气里满是恳切:
“我知道大学难考,读书从来都不是轻松事。
可再难,你也得给春生一个机会啊!咱们做母亲的,这辈子图啥?不就是图孩子能少受点苦、多走点好运吗?”
“现在摆在眼前的,就是能改变春生一辈子的机会,你怎么能轻易放弃、不懂得珍惜呢?”
李妈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亲戚间的熟稔与嗔怪,
“再说了,咱们是什么关系?我是你老姨,跟你亲妈没两样。
旁人我还懒得费口舌劝说呢,我都是真心为你们娘俩着想。
让你去我家搭把手干点活,你还总推三阻四的,跟我见外啥?”
周粥连忙抬头解释,眉眼间满是局促和真诚,生怕误会了长辈的好意:
“老姨,我真不是推脱、不愿帮忙。我就是觉得,您是自家长辈,我给您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是应该的,怎么能伸手要工钱呢?这我实在过意不去。”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干活拿工钱天经地义。”
李妈摆了摆手,说得十分坦荡,
“你大舅家的表弟,不也常年在我家店里干活吗?
宝强从来都是按月给足工资,一分都不会少,从来不会因为是亲戚就亏待谁。”
“那不一样。”
周粥轻轻摇头,语气格外执拗,
“表弟是正经在店里上班,打理生意、忙活杂事,拿工资是理所应当。
我要是过去,只是在家做做家务、洗洗涮涮,都是零碎小事,哪能一样呢?”
李妈顺着她的话顺势接下,给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提议,语气轻松又稳妥:
“你要是这么较真,那好办。
你直接去我家店里上班,空闲了再搭把手做做家里的饭菜、收拾收拾屋子、照看一下孩子,这下能拿工资了?”
这话一出,周粥的心底瞬间动了心,压抑已久的期盼彻底压过了心底的顾虑。
她抬头看着李妈,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真的可以吗?宝强他们夫妻俩,不会介意、愿意吗?”
“这点小事我还做不了主?”
李妈底气十足,笑着安抚她,
“你只管安心收拾家里的事,把家里的房子、田地都托付给旁人照看。
你跟我说,大概啥时候能动身过来?”
周粥迟疑了片刻,想着家里零零散散的琐事需要打理,田地的庄稼也要交代清楚,于是试探着说:
“能不能给我半个月时间?我好好收拾收拾,把家里的事都安顿妥当。”
“半个月太久了!”
李妈当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家里就几间屋子、一点农具家当,有啥好收拾的?顶多一周就足够了。
你也忍心看着我一把年纪,天天伺候一大家子人,从早忙到晚,连个歇脚的功夫都没有?我这身子骨早就熬不住了,你早点过来搭把手,也让我轻松点、多享几年福,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情分和道理都占尽了,周粥再也不好推脱,只能软声应下:
“好,那我尽量收拾快一点,早点过去帮忙。”
李妈见周粥彻底松口,自己的核心目的已然达成,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之后便不再提进城干活的事,转而拉着周粥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气氛轻松又热络。她先是细细询问周粥父母的身体近况,又逐一唠起两家共同的亲戚邻里。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聊着村里各家的近况:
谁家日子过得红火、添置了新物件,谁家遇事不顺、日子过得拮据潦倒,谁家孩子有出息、外出打工赚了钱,谁家又闹出了琐碎家事。
家长里短、人情世故,一桩桩、一件件,聊得格外投机。
吃过简单的午饭后,李妈便起身回家。
周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檐下,静静坐着出神,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李妈说的每一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直到院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是儿子李春生卖鱼回来了。
烈日炎炎的午后,阳光毒辣地晒着大地,土路被晒得滚烫。
李春生骑着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身被岁月磨得发亮,处处都是斑驳锈迹。
自行车后座两侧,稳稳挂着两个特制的鱼筐,这是他常年打鱼卖鱼的专属工具。
鱼筐是村里手艺人用粗钢筋细细焊接而成的长方形笼子,结实稳固,不易变形。
筐的内部严严实实围了一层厚实的塑料布,底部和四周都封得密不透风,
最外层又套了一层耐磨的丝袋子,牢牢固定住。
这样的设计格外实用,装鱼时可以灌入大半筐清水,能最大程度保住鱼的鲜活,让鱼儿不会在半路缺氧死掉,卖相更好,也能多卖几个钱。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背着渔网去河边打鱼,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打完鱼后,再骑着这辆笨重的旧自行车,颠簸两个多小时的土路,赶到县城的集市售卖。
鱼少的时候,连筐带水带鱼也要驮一百多斤;
若是赶上鱼多的好时候,负重足足有两百多斤。
沉重的重量压在单薄的自行车上,也压在年少的李春生身上。
长长的土路坑洼不平,他弓着身子,一点点用力蹬车,往返四五个小时,日日如此,从未懈怠。
后背被汗水浸透,双腿酸胀麻木,烈日晒黑了他的皮肤,风雨磨平了他的少年意气,早早让他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自行车稳稳停在院子中央,李春生熟练地支起车撑,浑身带着一身的热气和鱼腥味,大步朝着屋门口走来。少年嗓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一进门就高声喊着:
“妈,家里还有吃的没?我快饿死了,一路蹬车回来,半点东西都没吃。”
周家的日子素来清贫节俭,常年三餐不继、吃食简单。
平日里周粥为了省钱省粮,早上简单吃一口粗粮垫肚子,中午干脆饿着不吃,一直熬到下午
两三点,等李春生卖鱼归来,母子二人再凑在一起吃一顿正经饭,堪堪果腹。
看着儿子满脸疲惫、满头大汗的模样,周粥满心心疼,轻声嗔怪道: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中午在城里集市随便买点吃食垫垫肚子,别总饿着肚子赶路,伤身体。”
李春生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过日子的节俭:
“卖鱼挣的都是辛苦钱,城里的东西太贵了,我哪里舍得乱花?
能省一点是一点,饿着点也没啥大事。”
说话间,李春生已经抬脚走进屋里。目光扫过灶台,看见锅里温着饭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随口问道:
“妈,家里来人了?”
周粥一边伸手将锅里温着的青菜和杂粮饭一一端到桌上,一边轻声回道:
“嗯,你老姨姥过来坐了半晌,刚走没多久。”
“老姨姥?”
李春生微微皱眉,在脑海里细细回想了片刻,才对应上李妈的模样,那是母亲这边格外亲近的长辈,他随即疑惑追问,
“她突然过来干啥?没啥事吧?”
“她是来劝我,让我去城里她家帮忙干活。”周粥如实说道。
李春生闻言,想都没想,当即一口回绝,语气带着几分抵触:
“那咱不去!凭啥要去给她们家干活?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不沾别人光,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看着儿子直白的抵触,周粥连忙补充道:
“去干活是给工钱的,一个月能给我两百块。”
两百块钱,在九十年代的乡村,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寻常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忙碌一整年,扣除种子、肥料的开销,净收入也未必能攒下两百块。李春生刚刚还满是抗拒的态度,瞬间彻底转变,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连忙追问:
“一个月给两百?这么多钱?具体是干啥活的?”
“你老姨姥说了,让我进城帮她收拾房子、洗衣做饭,平日里再搭把手照看家里的小孩子,顺带帮店里做点零碎杂活。”周粥细细解释道。
李春生瞬间彻底明白了,说白了,就是让母亲去城里给亲戚当保姆。
他沉默了片刻,他清楚两百块的月薪,在当时已经是极高的薪资待遇,远超村里和城里的普通零工,老姨姥一家确实是真心想帮衬他们母子。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的别扭却丝毫不少。
他如今已是半大的少年,自尊心极强。
一想到自己的母亲,一辈子辛苦要强,如今却要放下身段,去亲戚家里做家务、伺候人,他
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隐隐生出一股抵触和自卑。
“差不多就是帮工保姆的活计。”
周粥语气平和,全然没有儿子的别扭,反倒满心感激,
“可你老姨姥是真心好意。两百块钱想找个踏实能干的帮工,
城里大把人抢着干,她之所以找上我,
就是看着我一个人带你太辛苦,心疼咱们娘俩,
想悄悄拉咱们一把,帮咱们渡过难关。”
在周粥心里,亲戚愿意在他们最窘迫的时候伸出援手,
已然是天大的恩情。她唯一的顾虑,只是觉得都是自家人
,帮忙干活还要收钱,太过生分,心里始终有些过意不去。
李春生默默点了点头,心里清楚母亲说的是实话。
老姨姥一家的好意,他心知肚明,可心里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
一旦母亲去城里做了保姆,他们母子和老姨姥一家的关系,就再也不是纯粹的亲戚情谊了,
无形中就矮了对方一头,往后相处,终究会多一层主仆的隔阂,再也回不到从前坦荡亲近的模样。
他沉默良久,抬眼看向母亲,轻声问道:
“妈,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打算去吗?”
周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老姨姥说了,她可以托你宝强大舅的关系,
帮你在城里找一所学校,让你重新回去读书,继续上学念书。”
“不去!”
李春生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我早就退学了,书都放下这么久了,还回去念什么书?”
旁人都以为他退学是因为读书不用功、成绩差,只有他自己和母亲清楚真相。
李春生读书格外上心,在镇上中学读书时,成绩始终稳定在班级前十,从来不是厌学贪玩的孩子。
可在那个年代的乡村,读书的出路太过狭窄。
即便成绩稳居前十,能考上高中的概率也微乎其微,更别说遥不可及的大学了。
最让他难以承受的是读书的开销,每学期的学费、书本费、杂费,每一笔都要母亲四处低头
求人、上门借钱才能凑齐。
他亲眼看着母亲为了他的学费,日日省吃俭用、四处奔波求助,看尽旁人脸色,熬得身心俱疲、日渐苍老。
小小年纪的他,早已懂事早熟,实在不忍心再让母亲为自己的学业奔波操劳、受尽委屈。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主动选择辍学,扛起养家的重担,日日打鱼卖钱,补贴家用。
看着儿子倔强又隐忍的模样,周粥的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酸涩和愧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温柔又沙哑:
“春生,是妈没本事,是妈拖累了你。别人家的孩子读书,只管安心学业,不用操心家里柴
米油盐,可你小小年纪,就要为家里的生计发愁,心思始终没法踏踏实实放在读书上。”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满是期许,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往后不一样了,妈进城干活,每个月能稳稳赚到两百块工钱,家里的开销、
你的用度都不用愁了。
你不用再天天起早贪黑打鱼受累,不用再为钱的事忧心,
只管安安稳稳留在学校好好读书就行。”
“你爸当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聪明人,读书格外厉害,天资极好。
你随他,肯定不比他差,只要肯用心,一定能读出名堂来。”
可偏偏只要提起李春生的父亲,原本神色平静的李春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抵触和冷意,语气也冷了几分:
“妈,您别再提他了。当年他狠心抛下我们母子二人,一走了之,杳无音信。
他再聪明、再有本事,也是个没良心、不负责任的人,跟我们没关系!”
这么多年独自抚养孩子,周粥心里也藏着委屈和苦楚,可她从来不在儿子面前说丈夫半句坏话,也从不抱怨哭诉。
她始终想着,不管丈夫当年为何离开,都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不愿让儿子心底埋下怨恨的种子。
听见儿子满是怨怼的话,周粥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劝阻:
“不许这么说你爸。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找到他,杳无音信,说不定他当年不是故意抛弃我们,
是半路出了意外、身不由己呢。
在没有找到他、没有问清楚真相之前,你不许一味怪他、恨他。”
只是周遭所有的亲戚邻里,看法都和周粥截然不同。
李春生的外公外婆、舅舅姨舅,但凡和他说起这件事,无一例外都在数落他的父亲,一遍遍给他灌输
“父亲是渣男、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的想法。
久而久之,这件事在李春生心里早已盖棺定论,父亲就是个狠心抛弃妻儿的负心人。
积压多年的委屈涌上心头,李春生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执拗:
“就算没死,跟死了也没两样!这么多年不管不问,和抛弃我们有什么区别!”
周粥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个无解的旧事,转而拉回眼下的正事,语气坚定:
“你这孩子,别总钻牛角尖。
咱们不提他了,好好规划眼下的日子。这几天我们抓紧时间收拾家里的东西、
安顿好家事,过几天就动身进城。”
提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李春生眼底涌上浓浓的不舍。
他转头看向窗外老旧的土坯房,又望向院外平整的田地,眉头微蹙,满心顾虑:
“那家里的房子和几亩地怎么办?这房子常年没人住,风吹日晒、无人打理,用不了几年就
会破败坍塌、彻底荒废。田地荒着也太可惜了。”
“我已经想好了。”
周粥早有盘算,轻声安抚道,
“让你姥爷姥姥搬过来住,顺带帮我们照看房子、打理田地。
你舅舅家最近添了人口,住处本就拥挤,二老住着也局促,正好过来咱们家住,一举两得。
房子有人住就不会坏,田地有人打理也不会荒废。”
听完母亲的安排,李春生彻底放下了心底的顾虑,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母子二人放下了所有琐事,一心一意收拾家里的家当,认认真真安顿着这片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家园。
周家本就清贫,家里没有多少贵重物件,都是日积月累的零碎家当、农具衣物。
母子二人耐着性子,将屋里屋外细细梳理了一遍,一件件分类规整。
平日里穿的换洗衣物、常用的生活用品、简单的被褥床单,一一叠放整齐,打包收纳好,准备随身带去城里。
不常用的农具、老旧的桌椅板凳、闲置的杂物,他们仔细擦拭干净,整齐归置在偏屋,用塑料布严严实实盖好,防止落灰受潮、被虫鼠啃咬,好好留存起来。
至于一些破旧不堪、再也用不上的零碎物件,便直接整理出来,或是丢弃,或是送给邻里,不再占用空间。
每收拾一件旧物,就多一分离别的心绪。
李妈回家后,把周粥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大姐愿意来也挺好,都是自家亲戚,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就是,你放心,你大姐是个勤快人,而且还知进退,懂分寸,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李妈生怕李宝强不想用她这个外甥女,一直在李宝强面前说好话。
“嗯,没事儿,先让她干着吧,反正以后家里用人的地方多了去了,就算不在家里帮着收拾卫生,也有其他地方安排。”
李宝强的想法很简单,有机会就拉亲戚一把。
没道理亲戚在农村吃土,他还装作看不见。
雇佣一个城里人和雇佣自家的农村亲戚都给一样的钱。
那为啥不雇佣农村的亲戚呢?
把这些亲戚从泥潭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