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的功夫一晃而过,周粥带着儿子李春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正式搬进了李宝强家。
李宝强这栋二层小楼当初建造时就规划得宽敞,房间数量充足。
一楼单独一间卧室,二楼足足三间卧室,整套宅子拢共四个卧室,在这城里算得上是阔绰的住处。
家里原本的居住安排早已经固定下来:
李宝强夫妻带着年幼的小女儿住在一楼的卧室,
李怀仁老两口带着家里的大孩子,占了二楼靠里的一间卧房。
剩下二楼另外两间空房,正好留给周粥母子,娘俩一人一间,各自有落脚的地方,不用挤在一处。
周粥是个心里透亮、极有自觉性的女人。
自打跨进李家大门,把随身的布包往床边一放,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挽起袖口就主动上前帮李妈忙活家务。
她手脚麻利地拿起墙角的抹布,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柔声开口:
“老姨,你快歇着,这些零碎活交给我来干就行。”
她的目光扫过光洁平整的地板,眼底藏不住惊叹,手里的活也没停下:
“老姨,你家这房子是真的好,你瞧瞧这地面,光溜溜的,平日里打扫起来肯定省不少力气,不像乡下土坯房,扫一遍扬起漫天尘土。”
目光一转,她看见墙根引出的自来水管,拧开龙头就有清水哗哗淌出来,周粥更是新奇,探头打量着旁边的白色机器。
“老姨,这就是城里说的自来水?还有这个大家伙,就是大伙口中的洗衣机?”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洗衣机外壳,眼神里满是新鲜。
在乡下,洗衣服全靠去河边、井台边搓洗,寒冬腊月冰水刺骨,洗一次衣服冻得手指通红,
哪见过这种不用手在冷水里揉搓的物件。
转眼就到了中午做饭的时辰,周粥跟着李妈走进厨房,一眼看见了灶台上面的燃气灶,这下更是来了兴致,凑上前仔细打量。
“这个东西可真好!不用劈柴烧火,烟熏火燎呛得人直流眼泪,还能随意调大火小火,做饭可省心太多了。”
等把屋子大致收拾妥当,周粥也慢慢摸清了李家日常的起居条件,一边帮李妈择菜,一边随口感慨:
“老姨,我原先还以为城里过日子样样都难,没想到你家里的活计这么轻松。
洗衣服有洗衣机代劳,做饭不用烧柴劈柴,地面也好擦,屋子里干净,不起浮土,收拾起来一点都不熬人。”
李妈坐在小马扎上,拣着菜里的黄叶,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真的辛苦受累,我哪里还会托人寻你过来。
我就是想让你来陪着我,一起干点活,闲下来能说说话。
我一个人守在家里,连个搭腔聊天的人都没有,日子过得闷得慌,心里堵得难受。”
周粥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信,抬眼看向李妈:
“老姨,怎么会没人说话?老姨夫晚上不是要回家的吗?一家人在一起,总能唠唠家常。”
一提李怀仁,李妈嘴角扯出一点苦笑,摇了摇头:
“他?我们俩过了大半辈子,也没好好说上几句贴心话。
你想跟他聊点家常,能活活把人憋出内伤。”
这话不假。
从前还在乡下住的时候,李妈身边有一帮相熟的老姐妹,下地干活凑在一起,纳鞋底、缝衣裳也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有说不完的闲话,日子热热闹闹。
可自打跟着一家人搬到城里,大门一关,就只剩自家这一方屋子。
白天家里男人都出门忙活,偌大的房子里就她一个人,想找人唠嗑都找不到对象。
偶尔李怀仁在家,她试着跟他说说心里的想法,讲讲邻里的小事,可李怀仁左耳听右耳冒。
你跟他说了一大堆,他嗯啊两声,转头就忘,仿佛方才的话一句都没进心里。
跟他聊几句,非但解不了闷,反倒越说越生气,心里憋得慌,次数多了,李妈也就懒得再开口。
两个人一边闲聊,手里收拾屋子的活也没停下。
擦窗台、拖地、整理杂物,两个人搭伙干活,速度快了不少,没多大功夫,全屋的卫生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家里两个年纪尚小的娃娃,李妈和周粥一人照看一个。
往日里只有李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连做饭带收拾,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浑身酸痛,总觉得累得慌。
如今有周粥搭把手,分担了大半的担子,李妈一下子就觉得,平日里压在身上的活计,好像凭空少了一大半,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相比于周粥的从容懂事,她的儿子李春生,来到这个陌生的家里,状态完全不一样。
少年人心里带着一股拘谨和畏惧,浑身都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寄人篱下的滋味压在心头,处处小心翼翼,不敢多言,也不敢随意走动。
白天的时候,他不愿意闲坐在家里白吃白住,主动去李宝强的店里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店里送货、简单的设备安装、调试之类的杂活,他都认认真真去学去做,不怕脏不怕累,想用自己的劳动换一口饭吃,减轻母亲的负担。
一周过后,李宝强托人打听,给李春生联系好了一所初中,办好了入学手续,让这个少年重新回到课堂继续念书。
拿到入学通知那天,李春生攥着那张纸,眼眶微微发红,心里清楚,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
日子静静流淌,转眼就到了祁同伟毕业的时候。
只是他这个毕业,在众人眼里,算不上什么天大的喜事,大家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祁同伟已经拿到汉东大学的保研名额,本科读完之后,还要继续留在汉东大学攻读研究生,学业之路还很长。
但在毕业前后,祁同伟给李宝强带来了一个关键消息,帮他联系上了一套房子。
这套房源,是汉东大学一位在校老师的房产。
收到祁同伟捎来的信,得知有合适的房子,李宝强没有耽搁,立刻动身赶往京州,和祁同伟碰面。
两人找了一处安静的路边坐下,李宝强开门见山:
“房子是什么情况,你仔细跟我说说。”
祁同伟点点头,缓缓开口:“是我们学校一位老师的房子。”
李宝强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嗯?学校老师的房子?难道是学校分的公房?那种房子按规矩不能私下买卖过户啊。”
“不是学校分配的公房。”
祁同伟解释道,
“是这位老师自己出资盖的房子,和你现在住的小楼差不多,也是一栋二层小楼,位置就在汉大校园附近,离学校不远。”
“自己盖的小楼?”
李宝强重复了一句,来了兴致。
“没错。”祁同伟继续说道,
“这位老师是土木系的,在外面的建筑公司还兼任职位,手里有资源,索性就顺手给自己盖了这么一栋二层小楼。”
听到这里,李宝强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在那个年代,这种在外建筑公司身居要职的技术干部,手里握着资源,利用职权给自己谋些便利,是很常见的事。
只要手中权力足够,别说给自己盖一栋二层小楼,就算是捞取数额不小的钱财,很多人也敢铤而走险。
一栋二百来平的二层小楼,抛开各种人情打点,实打实的建筑成本也就一万五上下,算不上一笔遥不可及的巨款。
“房子你亲自进去看过没有?”李宝强问道。
“没有进去,我只在房子外面远远看过。是学校里面其他老师听说我在帮人找房源,特意跟我提起来这一处宅子。”
“行,那咱们现在就过去瞧瞧。”
祁同伟起身引路,两人沿着街道步行,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就到了目标住宅跟前。
李宝强站在马路对面,抬眼打量眼前这栋二层小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房子的外立面,实在谈不上好看,观感土里土气。
外墙贴满了当年流行的马赛克小瓷砖,搭配金属材质的窗户,镶嵌着蓝色玻璃。
这是九十年代遍地流行的外墙装修风格,在这个年代随处可见。
而且这栋楼,是实打实的二层小楼,一楼和二楼的建筑面积一模一样,完全均等。
跟后世精心设计的别墅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看着就像是把一栋五六层的单元楼,直接从二楼的位置横向切开,单独拎出来两层。
这种户型,外观看着呆板,不算美观,室内采光多多少少也会受到一点影响。
但它的优点也十分突出,得房率很高,房间格局规整,没有多余浪费的空间,实用属性很强。
李宝强侧过头看向祁同伟,开口说道:
“你们这位老师本身就是土木系的行家,怎么给自己盖房子,外观搞得这么难看?”
祁同伟眨了眨眼,并不觉得难看,反而觉得挺时髦:
“我觉得还可以啊,看着挺好。
外墙贴瓷砖,还是彩色玻璃,在当下已经算是很洋气了。
现在城里新建的不少大楼,外面都是这种装修。”
“好在哪里?”
李宝强笑了笑,反问,
“拿它跟我在岩石市那栋小楼对比,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李宝强在岩石市的那栋二层小楼,是当年日本人留下来的老建筑。
老宅室内布局经过精心设计,采光十分合理,二楼还带两个小巧的外阳台,建筑韵味十足。
祁同伟想了想,如实回答:
“你那栋老房子确实好看,但是有不少空间都浪费在了过道、阳台上面。
这一栋房间多,能住更多人。”
李宝强微微颔首,心里认可这个说法。
眼下自家的住房,已经快要住满了。
李宝强夫妻、李怀仁老两口,加上家里两个孩子,一家六口,再加上新搬进来的周粥娘俩,一栋房子里面足足住了八个人。
好在李若彤、李若曦姐妹俩年纪还小,暂时不需要单独分出房间,和大人一起住,还能将就。
若是两个姑娘再长大几岁,必须分房,这房子立马就住不下了,添置一处房产,是眼下很现实的需求。
“行,那咱们进去进屋看一看。”
祁同伟走上前抬手敲门,片刻之后,房门被拉开,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皱纹。
老太太抬眼打量门口两个陌生男人,语气平淡地开口:“你们是?”
祁同伟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开口说明来意:
“奶奶您好,我们是过来看房子的,听说您家这房子打算出售。”
听见二人是看房的,老太太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几分,明显带着不悦,顿了顿,
才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进来吧。”
李宝强和祁同伟跟在老太太身后,抬脚走进屋内。
屋子里面的装修算不上精致,简简单单,观感和后世乡下自建的住房差别不大。
可放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室内装修,已经算得上是出众的水准。
墙面四白落地,打磨平整,地面铺着水磨石,是近些年城里刚刚兴起的工艺。
要知道,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普通人家,地面要么是红砖铺就,要么就只是抹一层粗糙的水泥,能用上水磨石地面的家庭,已经属于条件不错的。
老太太进门之后,径直走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指了指侧边的楼梯。
“你们自己随便看吧,二楼从那里上去。”
说完这句话,老太太便闭上眼睛,闭目养神,不再多说话,懒得陪同两人看房。
李宝强和祁同伟对视一眼,也不多打扰,两个人分开,在屋子里面慢慢转着查看。
整栋房子主体采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结构扎实稳固,没有偷工减料的迹象。
唯一的短板就是外立面造型土气,其余方方面面都挑不出大毛病。
一楼房间宽敞,楼梯做工扎实,上到二楼,几间卧室方正,墙面平整,屋顶没有渗水的痕迹。
两人仔细查看了门窗、墙角,确认主体结构没有隐患,才慢慢走下楼,回到堂屋。
听见脚步声,老太太缓缓睁开双眼,看着二人:
“你们看完房子了?若是有心要买,就去找我儿子谈。卖房的事情,是他做主。”
“好,那麻烦您了奶奶,我们记下了。”
祁同伟十分有礼貌,对着老太太微微欠身,挥手告别。
两人走出大门,往前走出去几十米,远离了那栋小楼,李宝强才停下脚步,低声对祁同伟说道:
“你有没有感觉,刚才那位老太太,打心底里没把咱们放在心上,甚至对咱们看房这件事,带着几分厌烦?”
祁同伟闻言,理解地笑了笑,缓缓解释:
“这房子要出售的是我们学校那位老师,也就是老太太的儿子。
他打算出国定居,才想着把房子卖掉。
老人家舍不得,心里不情愿,自然不会给咱们好脸色。”
“出国?”
听到“出国”这两个字,李宝强心里猛地一动,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赵瑞雪的身影。
赵瑞雪,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留下重重一笔的女人
远赴海外后,两个人就此断了联系。
再次听见出国二字,旧日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上来。
两个人有过一段炙热的时光。
李宝强平日里很少主动想起这个人,可只要一听见出国相关的字眼,心底尘封的记忆就会被唤醒。
祁同伟察觉到李宝强忽然安静下来,神色有异,疑惑地开口问道:“姐夫,怎么了?一听见出国,你想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听见出国,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不说这个,咱们聊聊这房子,你觉得价位大概会在多少?”
祁同伟认真思索起来:
“具体价格我不清楚,不过这类自建小楼,在京州这个地段,对方急着出国脱手,价格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只是老太太看样子是舍不得,后续谈价,大概率要跟她儿子当面沟通,老太太这边恐怕不会松口。”
李宝强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那栋贴着马赛克瓷砖的小楼,心里暗自盘算。
房子结构结实,房间数量充足,位置靠近汉大,地段不错,正好能解决家里住房紧张的难题。
唯一的缺点就是外观不好看,不过房子是用来住人的,外立面好不好看,终究是次要的。
只要价格合适,手续能理顺,这房子值得入手。
“等找机会,联系上她儿子,咱们约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价格和过户的事。”
李宝强缓缓开口,
“不过咱们也要提前留个心眼,这种私人自建的房子,最关键的就是产权手续,一定要核实清楚,别买下来之后,后面冒出一堆麻烦。”
祁同伟点头应下:
“这个我懂,我会提前跟老师打听清楚房屋手续的情况,确认产权没有纠纷,咱们再深入谈价钱。
那位老师毕竟是汉大的教职人员,名声摆在那里,应该不会在产权上面刻意设圈套。”
两人一边沿着街道往回走,一边继续讨论房子的细节。
从房屋的水电管线,到后续改造的可能性,方方面面都细细推敲。
另一边,小楼里面,老太太看着空荡荡的房门,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摩挲着椅子扶手,目光落在窗外,心里满是不舍。
如今儿子要远赴国外,不得不把宅子卖掉,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拦不住儿子的决定。
方才面对两个看房的外人,她实在提不起笑脸,只能冷淡应付。
回到李家这边,周粥已经把晚饭收拾妥当。
周粥手脚勤快,做饭的手艺也好,饭菜摆上桌,香气飘满屋子。
李妈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看着周粥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暗自庆幸,托人找来了这么一个能干懂事的人。
周粥一边摆碗筷,一边留意着李春生的状态。儿子刚到新环境,依旧拘谨,只是默默低头吃饭,很少开口说话。
周粥心里清楚,孩子心里有压力,只能慢慢开导,等在这个家里住久一点,熟悉环境,慢慢就能放开。
晚饭席间,祁同慧家里人提了一句,说李宝强去京州看房了,好像是一个二层小楼。
这话一出,一家人都有些惊讶。李怀仁放下手里的碗筷,开口问道:
“又要买一栋二层小楼?咱们现在这房子,勉强还能住下,怎么想着再添置一处宅子?”
“宝强打算在京州开个店,到时候京州那边就是总店了,咱们可能要搬到京州去。”
一听要搬到京州,老两口的情绪有些不好。
这两人从乡下搬到城里,本来就有些不舒服。
不过,好在离家也不算太远,亲戚啥的偶尔也能见见。
现在要去京州?
那离家就更远了,他们也知道自己要随儿子走。
可是要离开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们俩还是有些不舍,有些茫然。
晚饭过后,周粥主动收拾碗筷,清洗锅碗。
李妈坐在一旁,陪着她说话,聊着白天看房的事情。
周粥静静听着,心里暗自感慨,老姨家日子过得安稳,能收留她们母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她只能多干活,好好做事,不给李家添麻烦。
夜色慢慢沉下来,李春生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课本预习功课。
一想到马上就要进入初中读书,少年心里又期待,又忐忑。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李宝强一家的帮扶,也不辜负母亲的辛苦。
同时,他也想出人头地,也想学有所成。
不仅能孝敬周粥,让周粥过上好日子。
也想找到自己的亲爹,看看自己的亲爹到底是死是活。
如果死了,那就好好安葬,按时给他烧纸。
如果活着,那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当初为啥不要他们娘俩。
让他们娘俩受这么多苦。
李宝强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浮现了周瑞雪的身影。
对于赵瑞雪,他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经常想到的。
那姑娘长的漂亮,性格爽朗大气。
两人在广州那段时间,玩的也很开心。
一想到,两人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交集了。
他多少有些感慨。
一想到赵瑞雪可能要嫁给别的男人,被别的男人生孩子。
他的心里就有些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