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万！”
高老师的声音不高，落在这间刚盖好没几年、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平房客厅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这破房子要三万？”李宝强心里暗自盘算，把他当傻子宰呢。
九十年代初，京州普通工人每个月工资也就一百出头，双职工家庭攒三年，未必能攒下一万块
三万块，在这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在城郊买两块地皮，连盖两套像样的砖瓦房。
眼前这房子，用料扎实不假，但户型设计一塌糊涂，竖向布局完全是随心所欲堆出来的，
二楼房间高低错落，过道狭窄，采光一半靠天窗，一半靠狭小的侧窗。
高老师见李宝强二话不说直接走人，心里顿时一紧。
他本来就是报个高价留足砍价空间，等着对方还价，没想到这人干脆利落，连讨价还价的环节都不打算给。
他连忙快步追出门外，站在廊檐下开口喊住李宝强：
“小李，别急着走啊，价格也不是不可以谈。”
李宝强脚步停下，侧过头看向高老师。
他心里清楚，高老师是汉东大学建筑系的老师，专业底子摆在那里，亲手监工盖出来的房子，建筑材料肯定不会糊弄。
墙体里密密麻麻布了钢筋，混凝土标号足够，结构强度比岩石县那边很多自建民房要强上一大截。
地段也算得上亮眼，离汉东大学不远，周边都是高校家属院与单位宿舍，流动人口不多，邻里大多是教师、公职人员，治安环境稳定，夜里出门不用提心吊胆。
可短板同样一眼就能看透。
这房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竖向布局设计拉胯，甚至可以说压根没有经过完整的户型规划。
高老师盖房的时候，完全凭着自己的想法随意增减隔墙，一楼两个房间大小悬殊，楼梯塞在屋子角落，又窄又陡，上下楼很不方便。
二楼四个房间，有的房间层高接近三米，有的地方不足两米二，稍高一点的人抬手就能碰到房顶。
李宝强暗自腹诽，这位建筑系老师，理论知识估计全都耗在课本图纸上，落到自家建房，反倒随心所欲，完全不考虑日常居住的实用性。
“高老师，您要是诚心卖，就出个实在价。”
李宝强重新走回院子，没有进屋，靠在院子里那根水泥立柱上，平静开口，
“三万块？您掂量掂量，现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有几个人能一次性拿出三万现金？”
在李宝强的预估里，这套房子顶天两万。
就算给到两万，其实都算偏高。
如果时间充裕，他完全可以在京州城郊找一块合适的地皮，自己找人盖房。
九十年代，京州周边有不少老旧破败、濒临坍塌的土坯旧房，地皮面积只要够大，收购价格极低。
把旧房买下来直接推倒重盖，除去买地、材料、人工，总花费一万出头就能拿下一套面积宽敞、户型规整的新房子。
这个年代城市管控松散，只要不把房子盖在主干道红线内，不侵占公家土地，私人自建房屋基本没人过多干涉。不像后世，建房审批流程层层把关。
高老师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叹了口气。
他本来就是高开报价，预留巨大议价空间，等着买家慢慢还价。
可今天遇上李宝强，一听见报价直接起身离开，自己抬高价的策略彻底失效，反倒被对方一句话将在了原地。
这套房子挂出去售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
他办好出国手续的日子越来越近，学校这边的教职工作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如果房子不能及时脱手，人一走，远在海外，这套留在国内的房产就是一桩麻烦事。
弟弟早就惦记上这套院子，若是他出国前卖不掉，房子大概率会被弟弟占用，到时候想要再收回，难如登天。
高老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样吧，你出一个价，如果合适，我就卖给你了。”
“两万！”李宝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报出自己的心理最高价。
“啥？两万？”高老师眼睛一瞪，声音都抬高几分，
“这个价格，你现在盖都盖不起来！我这房子里面大量钢筋混凝土，全是真材实料，说是炮弹都打不穿都不为过！”
李宝强神色淡然，并没有被高老师这番话打动。
房子结实又如何，谁也不会指望一套自建房住一辈子。
按照城市发展的长远规划，这片区域属于高校周边，随着城市扩张，
早晚要划入拆迁范围。等到拆迁补偿的时候，评估核算只看房屋建筑面积、居住人口，根本不会看墙体里面埋了多少钢筋、混凝土标号有多高。
钢筋再多，墙体再坚固，拆迁补偿款也不会多给一分钱。
“高老师，您觉得这套房子能安稳住多少年？”李宝强不紧不慢反问。
高老师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多少年？好好养护，不乱拆乱改，住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安稳住到四世同堂都没问题。”
“您这个判断，建立在城市发展停滞的前提下。”
李宝强轻轻摇头，
“可如果城市发展速度加快，这片区域将来大概率会拆迁。到那个时候，您这套房子建造得再结实，钢筋再多，又能有什么用处？”
高老师听到“拆迁”两个字，当即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拆迁？呵呵，起码三四十年之内根本不可能。
就咱们国家眼下这个发展速度，哪里能大批量修建高楼？别的不说，现在都90年了，你放眼整个京州，数一数，像样的高层大楼才有几栋？
新建的成片住宅小区又能找到几个？想要拆迁拆到咱们这一片，那得猴年马月！”
高老师从小在城里长大，半辈子时光，城市面貌变化寥寥无几。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面，城市的扩张速度极其缓慢，大片平房、自建院落会一直保留下去。
他实在难以想象，短短几十年，国内城市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倘若他能预见未来京州的城市扩张，预见这片平房区会被开发，他根本不会动出国的念头，更不会着急卖掉这套院子。
“嗯，您说的也有道理。”
李宝强不跟他争辩时代大势，话题拉回买卖本身，
“两万块，您好好考虑下。”
“再加点。买东西哪有一口咬死不还价的道理？”高老师还想往上抬一点价格。
“高老师，我给出的两万，已经是我心里能承受的最高价。”
李宝强语气诚恳，却没有半分松动，
“能给到这个价位，纯粹是看中您建房用料扎实。
实话跟您说，我老家在岩石县，家也安在那边，京州这边的房子，我并不着急入手。
今天刚来京州，您这套只是我看的第一套房源，后面还有好几处院子等着我过去看。”
这话一出，高老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套房子的真实成本。
地基这块土地原本就是自家老宅地基，不需要额外买地。
建房所用的钢筋、水泥、砂石，很多都是建筑工地剩下的尾料废料，工地负责人低价打包处理给他。
人工也是托熟人找的工地工人，完工之后只简单请几顿酒席，没有支付工钱。全部开销算在一起，整套房子落地花了还不到五千块。
两万块成交，他净赚一万五，这笔买卖一点都不吃亏。
出国的行程已经敲定，护照签证全部办妥。
手里积蓄不算充裕，如果房子不能变现，带到国外的生活费就会捉襟见肘。
一旦人远赴海外，这套房子留给他弟弟，等于是白白送人。
弟弟的性子他清楚，一旦住进去，绝不可能轻易搬走。
高老师内心反复权衡，利弊摆在眼前。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重大决心：
“行！两万就两万！”
“好，那咱们敲定交易。什么时候去房管局办过户手续？”李宝强立刻问道。
“明天上午，房管局大门口见面。”高老师定好时间，“带上证件，咱们直接办手续。”
双方口头约定完毕，李宝强转头招呼站在院子门口等候的祁同伟，两人一同离开这座院子。
走出小巷，踏上大马路，祁同伟侧过头看向李宝强，小声问道：
“姐夫，这房子两万块，算不算贵？”
祁同伟一路上都在打量这套院落，心里十分中意。
“还行，两万不算贵。用料扎实，结实耐用，唯一缺点就是外观难看，户型设计别扭。但是套内面积大，住人宽敞。”李宝强答道。
“嗯，刚才我仔细看过。二楼足足四个房间，一楼能住人的房间也有两个，加起来六个房间。不管怎么安排，人都住得下。”
祁同伟眼神发亮，
“这房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房间多。将来就算家里多添几个孩子，也不愁没有地方落脚。”
祁同伟心里十分支持李宝强买下这套房子。
院落离汉东大学很近，他还留在学校读研究生。
平日里学习忙碌，到了周末或者放假，他可以直接来这里落脚，蹭吃蹭喝，不用挤嘈杂拥挤的研究生宿舍。
“是啊。以后你们要是搬过来，我也能经常见到若彤和若曦两个外甥女。”
李宝强想到两个女儿，眉眼柔和下来。
两个小姑娘生得本就漂亮，平日里李宝强两口子精心照料，穿戴干净整洁。
不管带到什么场合，都是惹人注目的小宝贝。
四岁的李若彤嘴甜乖巧，长辈见了总忍不住逗上几句。
祁同伟听见这话，笑了笑：
“姐夫，你这么喜欢孩子，那就早点结婚生子啊。你看我，大学都毕业了，读研期间按规定其实也可以结婚。”
一提结婚二字，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淡去，眉头微微皱起。
“结婚？哪有那么容易！”
祁同伟对自己的处境看得通透。
他成绩优异，顺利保研，在外人眼里前程似锦，可兜里空空，没有积蓄。
这几年读书，如果不是靠着李宝强时常接济，他根本没办法安心读完大学。
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在读大学，一个念高中，读书开销巨大。
单单依靠父亲种地换来的微薄收入，根本撑不起三个孩子的学业。
他和陈阳感情不错，可结婚不是只靠一腔情意。
别的暂且不提，最起码要有一处安身的房子。
就算他和陈阳不顾现实结婚成家，日后有了孩子，他拿什么养活一家人？总不能两个人靠着喝西北风过日子。
“姐夫，这事太早了。怎么也得等我参加工作稳定下来再说。现在没有收入，成家负担太重。”祁同伟叹了口气。
李宝强默默点头。男人兜里没钱的时候，底气不足，很多想法都只能压在心底。他思索片刻，开口提议：
“对了，你学法律的，不如做我公司的兼职法律顾问。”
祁同伟一愣：
“我现在还在读书啊，时间上……”
“兼职就行。等我在京州这边开店做生意，很多法律相关的事情，你帮我把关。”
李宝强解释道，
“我对法律条文一窍不通，别哪天不小心踩了红线，触犯法律自己还蒙在鼓里。”
李宝强心里打的算盘不止这点。
他看中祁同伟背后汉东大学法学院一众导师。
很多复杂的法律问题，祁同伟一个在读研究生未必能独立处理，但是他可以去找自己的导师请教。
借着这个兼职合作的机会，顺理成章把这批法学权威拉到自己这条船上。
往后做生意，只要自身行得正，不触碰法律底线，万一有人刻意找他麻烦，这些法学界前辈的分量摆在那里，寻常人不敢随意刁难。
祁同伟摆了摆手，坦荡地说道：
“啥兼职不兼职，谈什么酬劳。姐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帮你本就是应该的。”
“那是两码事，该算清楚的后面再说。
”李宝强笑了笑，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把陈阳姐弟叫上，咱们找个饭店吃饭。”
祁同伟神色黯淡了几分：
“陈阳已经离校了，分配去北京工作。”
李宝强有些意外
“啊？去北京？怎么没有留在汉东本地？”
“学校统一分配，没办法。”祁同伟低声回答。
李宝强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陈阳父亲陈岩石不是普通人，当年资历深厚，在省内人脉广泛。
毕业生分配工作这种事，只要陈岩石开口，调整到汉东本地轻轻松松。
“哪里是没办法。”
李宝强看着祁同伟，“陈老一句话，分配单位就能调整。”
祁同伟垂着眼，声音低沉：
“或许是陈叔觉得北京发展前景更好，所以同意陈阳过去。”
李宝强心里看得透亮。陈岩石并不认可祁同伟和陈阳这段关系，陈阳分配北京，大概率就是陈岩石的安排。
至于陈阳本人，对祁同伟的爱意，恐怕也没有外人想象那般深沉。
若是陈阳真心深爱祁同伟，不会乖乖服从分配远赴北京。
就算舍不得放弃北京的工作，也可以后续申请调动。
九十年代，往北京调动岗位千难万难，可从北京调到地方，门路要多得多。
反观祁同伟，他对陈阳，也不全是儿女情长。
他倾心的，很大一部分是陈岩石手里的权力与光环。
两个人，一个看重对方父亲手握的资源，一个贪恋对方身上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光环。说到底，两个人骨子里，都藏着一份自私。
“她去北京也好。等你研究生顺利毕业，将来分配工作，也有机会分到北京。
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又能相聚在一起。”李宝强安慰了一句。
祁同伟勉强点了点头，心里一片茫然。
读研这几年，两地分隔，谁也无法保证两人之间的感情还能不能维持原样。世事变化太快，前途未知。
“嗯，我去喊陈海。”祁同伟收起纷乱思绪。
李宝强先行一步，走进街边一家国营饭店。
饭店大厅桌椅是老式木质结构，桌面上带着浅浅的油光，墙上贴着勤俭节约的标语。他找了一张靠里的空桌子坐下，等着祁同伟带人过来。
半个小时之后，祁同伟带着陈海，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生，一起走进饭店。
“姐夫，这是侯亮平，和陈海是同一个寝室的舍友，两个人关系特别要好。”祁同伟上前介绍。
李宝强起身，面带笑容，伸手和侯亮平握在一起。
“你好，我叫李宝强。你喊我名字就行，也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姐夫。”
侯亮平本来并不想来赴这场饭局。陈海和祁同伟轮番劝说，不断夸赞李宝强人仗义豪爽，实在推脱不开，才跟着过来。侯亮平身姿挺拔，眉眼俊朗，身上带着一股青年人特有的锐气。
他握住李宝强的手，笑着回应：“那我就跟着大伙喊姐夫好了。姐夫，大家都叫我猴子，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呵呵，猴子？”李宝强打量着长相帅气的侯亮平，忍不住笑出声，“你长得这么精神帅气，外号居然叫猴子？谁给起的，下手也太损了。
快坐，别站着，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陈海在一旁哈哈大笑，顺势打趣：“就是，姐夫让你随便点！姐夫可是大款，咱们就算把这家饭店整个包下来，对姐夫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宝强闻言，轻轻摇头，故作苦笑：“这可不行，真把饭店包下来，我可就要破产了。”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菜单。
国营饭店的菜价不算贵，一盘红烧肉、溜肝尖、炒时蔬，再加上一份蛋花汤，几样菜加起来也就十几块钱。但在学生眼里，已经算得上丰盛大餐。侯亮平笑了笑：“陈海就爱夸张。姐夫做生意也不容易，咱们简单点几个菜就好，不用铺张。”
祁同伟接过菜单，随手翻看着：
“难得姐夫请客，别客气。姐夫，咱们先来一盘酱肘子，再来一份红烧鱼，一盘炒青菜，再来个番茄鸡蛋汤。”
“再加一盘爆炒腰花，凉拌木耳。”李宝强补充道，转头朝着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喊道，“同志，麻烦拿两瓶啤酒。”
服务员应声记下菜单，转身走向后厨。
大厅里人声嘈杂，邻桌坐着几个下班的工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说着厂里的工资、最近的物价。
九十年代初期，社会处处都在变化，新旧观念不断碰撞。
陈海端起桌上的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向李宝强好奇问道：
“姐夫，刚刚听祁同伟说，你们去看房子了？打算在汉大附近买院子？”
“嗯，刚谈妥一套自建房，两万块成交，明天去房管局过户。”李宝强点头。
侯亮平微微挑眉：“两万块？这个价钱可不低啊。我听本地人说，城郊院子一万出头就能拿下。”
“地段不一样，这套离汉大近，建房用料扎实，钢筋混凝土浇筑，房间数量多。”李宝强解释，“缺点就是户型设计差了点，住着别扭，胜在空间大。”
侯亮平思索片刻：“建筑系老师亲手盖的房子，怎么户型会不好？按理说专业出身，布局应该很讲究。”
祁同伟接过话茬：“高老师盖房子的时候，完全凭自己喜好来，不考虑日常居住。房间高低不一，楼梯狭窄。房子结实归结实，住进去体验感差不少。”
陈海笑了：“高老师一心想着出国，房子盖完没多久就打算出手。听说他准备去国外深造，以后长期定居海外。”
提起高老师出国这件事，李宝强心里了然。这个年代，不少知识分子向往国外生活，想尽办法办理出国，放弃国内的工作、房产。可他们很多人都预判错了国内未来几十年发展大势，等到多年之后再回头看，才会发现当初的选择得失难料。
“高老师对国内未来的发展不太看好。”李宝强缓缓说道，“咱们聊到拆迁的时候，他觉得三四十年之内这片区域都不会拆迁。”
侯亮平摇摇头：“其实不好说。国家这几年发展速度越来越快，城市早晚要向外扩张。只是扩张快慢的问题。谁也没办法精准预判十几年、几十年之后城市会变成什么模样。”侯亮平思维敏锐，虽然还是在校学生，但眼界开阔，看待问题有自己独立的想法。
祁同伟沉默着听几人交谈，心里还在想着陈阳远赴北京这件事。刚刚买房的喜悦，被这件事冲淡不少。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底那股烦闷。
菜一盘盘端上桌。酱肘子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红烧鱼摆在盘子中央，汤汁浓郁。几人拿起筷子开动。
李宝强打开啤酒，给每个人杯子里倒上。“来，先碰一杯。不管以后如何，大家都好好读书。”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陈海举杯一饮而尽半杯，放下杯子看向祁同伟：“同伟，陈阳去北京，你心里怎么打算？两地相隔这么远。”
祁同伟握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道：
“走一步看一步。我现在还在读研，没有能力决定两个人未来去向。只能努力读书，毕业争取分配一个好单位。如果有机会，以后想办法调去北京。”
侯亮平看了一眼祁同伟，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面藏着的压力。
祁同伟出身农村，家里负担重，能一路读到汉大读研，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
可出身带来的枷锁，不是轻易就能挣脱。
侯亮平性格直爽，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开口：“好好努力，机会总会有的。”
李宝强看着眼前三个年轻的法学学子，祁同伟、陈海、侯亮平。这三个人，都是汉东大学法学院顶尖的学生，只是心性、底色截然不同。
陈海心思纯粹，心怀正义；侯亮平锋芒外露，嫉恶如仇；
祁同伟聪明坚韧，可内心深处藏着不甘，极度渴望摆脱出身带来的窘迫。
未来漫长岁月里，命运的岔路口，会推着他们走向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读书很重要，但眼光更重要。”
李宝强缓缓开口，
“不光要学好书本上的法律条文，也要多看社会，看懂现实里的人情世故。法律是底线，但是世间很多事情，不是单单依靠法条就能解决。”
祁同伟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他很认可李宝强这番话。
在农村长大，早早体会过底层生存的艰难，他比陈海、侯亮平更早读懂现实的残酷。
陈海点点头：
“姐夫说得有道理。我们在学校学的大多是理论，社会里面真实的情况，还需要慢慢去体会。”
侯亮平夹了一块肘子肉，嚼完之后说道：
“理论是根基，脱离法理，只讲人情，那就乱套了。法理与人情，要平衡。”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买房，聊到学校学业，聊到毕业分配，聊到当下国内市场经济的变化。
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刚刚兴起，很多人还抱着铁饭碗不放，对个体户、下海经商抱有偏见。李宝强说起自己打算在京州开店，侯亮平很感兴趣，不断询问打算做哪一行。
“暂时计划做家电生意。”李宝强说道，“国内家电市场慢慢起来了，彩电、冰箱、洗衣机，老百姓需求越来越大。”
祁同伟眼前一亮：“家电？这行业不错。我之前看书，沿海地区家电销量一年比一年高。”
“机会有，风险同样不小。”李宝强客观说道，
“进货渠道、资金周转、售后纠纷，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所以才想着找你做兼职法律顾问，提前规避法律风险。”
祁同伟点头：
“没问题姐夫。合同、劳资、购销相关法律问题，你随时找我。遇到我拿不准的，我去请教导师。”
几个人边吃边谈，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马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构成九十年代城市独有的烟火景象。
李宝强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