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喝到下午四点，整整四个小时。
桌上的白酒一瓶接一瓶地空，茅台、汾酒、还有两瓶五粮液，混着喝最容易上头。有几个喝得实在凶的，早就不省人事，人还坐在椅子上，脑袋已经杵到了桌子底下，胳膊挂在桌沿上，鼾声都出来了。
好在今天来的都是亲戚，自家人的场子，没什么外人讲究。
李宝强自己也灌了不少，但酒量在那儿摆着，脑子还算清醒。
他站起来挨个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这几个趴下的，谁家在哪条街、住几层，他都门儿清。
他招呼服务员帮把手，把喝醉的几个亲戚一个个架起来，塞进车里，挨家挨户送回去。
到了家门口，还得亲自把人搀上楼，交到家属手里才放心。
送走了一些后，他回到酒店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大厅里灯光昏黄，李宝强正要往外走，余光一扫，看见一个身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动不动——是马素素。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马小姐？你怎么还没走？何局呢？
马素素没起身，也没看他。
她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昏暗里一亮一亮。
她缓缓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这才开口，声音淡淡的：
我已经伺候完他了，他现在应该躺在他老婆身边。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李宝强却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没去追问那个到底是在酒店的包间，还是两人回了家——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问多了反倒没意思。
他岔开话题：那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我在等你。马素素掐灭了烟，抬眼看他，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谈生意？李宝强来了兴致。
他做生意这些年，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来找他谈买卖。
但他转头看了看酒店大厅里没什么人，又看了看马素素，心里犯了嘀咕——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又是酒店大厅，实在不是谈事的地方。
他也不想落人口实。
今天太晚了，谈不出什么名堂。他说，这样吧，明天你来我店里，咱们坐下来慢慢谈，我那儿清静。
马素素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明天上午，我去你店里找你。
两人就此别过。
李宝强出了酒店，夜风一吹，酒意上来几分，他紧了紧衣领，心里却在琢磨：马素素这个女人不简单，能攀上何局那层关系，还能半夜坐在这儿等他，要谈的生意八成不是小买卖。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宝强刚在店里盘完货，就看见马素素挎着个小包从门口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不像昨晚那么妖，一件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倒多了几分干练。她进门先冲李宝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店里地方不大，货架堆得满满当当，也没个单独的办公室。
李宝强不想把她领回自己家里——瓜田李下，传出去不好听。他便在店角找了张桌子，又搬了两把椅子，让马素素坐下，自己坐对面。
马小姐，你昨天说的生意，到底是什么买卖？李宝强给她倒了杯水。
马素素没急着接水，开门见山：我也想开个家电卖场，想找你合作。
李宝强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靠回椅背，没接话。
他心里翻了个个儿——他李宝强在岩石就靠着家电卖场起家，现在这女人轻飘飘一句我也要开个家电卖场，这不是明摆着要抢他的饭碗？他做这行这几年，最忌讳的就是同行插进来分一杯羹。
马素素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解释：李总，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抢你的生意。我也不在岩石开，我打算去别的城市开店。只是想让你提供货源，帮我牵线搭桥。
李宝强眉头舒展了些，但还没完全放松：你放着好好的关系不用，找我干嘛？
马素素心里自然有自己的算盘。
她跟何局的关系确实铁，想要正规货源，简直是手到擒来——从五交化那边拿货，一个电话的事。
可问题就出在，她想要的，不只是那批正规货。
她真正盯上的，是进口货。
而这批进口货，就不一定能从正规渠道拿到了。
她早就打听过，李宝强路子宽，能搞到不少别人搞不到的紧俏货。
那些货手续看着齐全，走的是特别的门路，圈里人都管这叫洗白过的水货。马素素其实也拿不准那批货到底是不是水货，她只知道李宝强有本事，能弄到这些东西，而且一直没出过事。
我想跟你合作，就是从你这里进那批进口货。马素素把话挑明了，别的我不要，就要你手里那批。
李宝强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马素素不在岩石开店，不跟他抢地盘，只是要货——这笔买卖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那些货源，本就是走量才能赚，多一个稳定的下家，等于多一条财路。
他露出个笑，语气松快起来：哦，这个啊。那没关系。就凭咱们这交情，你想要多少，我这都有。不赚你钱，我进货什么价，给你就什么价。
马素素知道他这话说得漂亮，但也清楚这不过是个开头。真正难办的，还在后头。
谢谢李总。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李总，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啥忙？李宝强问。
帮我在那边选址，还有——帮我带带人。
这句话一出口，李宝强才算彻底明白了。
进货不过是敲门砖，后面这个，才是马素素真正的目的。
她一个女人家，头一回做生意，人生地不熟，既不会挑门面，也招不到信得过的手下。这些事，全都得靠李宝强这种老江湖来张罗。
李宝强自己可没这个闲工夫。他一个卖场的货、账、人，全压在他身上，哪腾得出手去帮别人跑腿。不过他手底下的人多，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那行。他想了想，我派个人给你，让他过去帮你张罗。至于选址——你听我的，只要在百货大楼附近，就都是好位置。那一片人流旺，生意错不了。实在不行，差一点的位置也不是不能干，关键看你怎么经营。
两人又聊了一阵进货的量、结算的方式、送货的门路，把细节都敲定了。末了，李宝强起身，朝店后面喊了一声：
李宝库！你过来一下。
李宝库正在后院搬货，听见喊声，擦着手就进来了。
他是个实在人，手脚麻利，脑子也活泛，就是一直没个正经施展的机会。李宝强把情况跟他一说——让他去帮马素素开店，从选址到进货到摆货，全权负责。
李宝库一听，心里先是一喜。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捞着个练手的机会。
跟了李宝强这么久，那些门道他早就看会了，就差一个上手的地方。
他嘴上没推辞，心里已经盘算起来——这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独当一面，说什么也得干出个样来。
他毫不谦虚，按照自己这几年攒下的设想，大刀阔斧地开干起来。
这边李宝库忙得热火朝天，那边李宝强自己却盘着另一件事。
他在岩石住了一个月，想找个背锅侠，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这事儿不能细想，一想就头疼。
那块肥肉，他舍不得丢——那是真金白银的进项，谁看了都眼红。可他又不想自己沾上。万一哪天出了事，货被查了，人被扣了，那罪责得有人担着，不能落在他头上。
他想过让龙哥派人过来，开家公司顶在前面。
可转念一想，龙哥自己都派人过来了，那利润肯定得被分走一大半，他辛辛苦苦盘的局，凭什么便宜了别人？
想来想去，他盯上了村里的一个孤寡老头，快六十岁了，没儿没女，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李宝强亲自回村，找到那老头，把条件摊开说了：用他的身份开个公司，一年给他五百块钱。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这责任得他扛。
老头一听，乐得直咧嘴。
一年白捡五百块，搁他这日子，够他吃大半年的饱饭了，有啥不干的？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苦没吃过？
就算真出了事，顶多是进去吃几年牢饭，那也比在家饱一顿饿一顿强。
他二话没说，就点头应了。
身份的事解决了，可公司总得有人实际去干。李宝强又琢磨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郭占魁身上。
郭占魁办事稳当，也信得过。
李宝强把他叫来，没绕弯子，直接把风险讲了个明白——这活不干净，要是出了事，是要进去的。
你考虑清楚。李宝强盯着他，这不是闹着玩的。
郭占魁却没犹豫。他脑子转得飞快：
李宝强开出的条件是干股——给他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分成。
二十个点啊！干一个月，顶上他现在辛辛苦苦干一年还多。
他一个光棍汉，连个媳妇都还没有，能有什么放不下的？
郭占魁一拍大腿，想都没想就应了。
李宝强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可得想好了，万一被抓了，最坏也就是做三年牢。
三年怕啥。郭占魁咧嘴一笑，三年出来，我还是一条好汉。
至于什么子女以后不能考公、不能当兵这些，郭占魁压根就没往心里去——他现在连媳妇的影子都没有，哪会去考虑孩子的事？
李宝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这事儿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