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强这边绞尽脑汁地忙着给自己洗白,想方设法抹去过往留下的痕迹,尽量把手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剥离干净,尽可能把责任推给底下的小弟。而龙哥那边,同样也在做着一模一样的打算。
方婷这段时间待在龙哥身边,着实帮了他不少大忙。
龙哥手底下盘根错节的产业,放在内地地界,十有八九都是触碰法律红线的营生,一旦被查到,轻则倾家荡产,重则牢狱缠身。可同样的生意,换个场地挪到香港去操作,性质就完全变了,要么就是合规经营的项目,要么就是游走在法律条文缝隙里,打擦边球的灰色生意。
方婷本身大学读的就是财会专业,毕业之后又跟着别人做过一段时间的助理,平日里耳濡目染,对于做账、资金流转这些门道十分熟悉,龙哥圈子里那些黑暗勾当,她耳濡目染,心里清楚得很。
这段时间她沉下心梳理龙哥手里的资产,越看越觉得龙哥这套生意模式太过粗放,全靠着一股狠劲硬撑,根本没有任何缓冲和兜底的手段,只要一处爆雷,整条线全部跟着完蛋。她便主动出手,帮龙哥重新规划布局,把产业拆分重组,搭建起一套风险隔离的框架。
龙哥的根基生意,无非就是三样:走私货品、发放高利贷、组织卖淫。
方婷给出的方案干脆利落,直接建议龙哥把高利贷和组织卖淫这两块最容易出事、刑事责任最重的业务单独剥离出去,全部打包承包给手下信得过的小弟自主经营。
协议明面上写着是小弟自筹资金、自负盈亏,龙哥只作为介绍资源的中间人,每年按时抽取固定分红。生意顺风顺水,没有任何风波的时候,龙哥安稳拿钱,坐享收益;一旦东窗事发,被公安盯上调查,所有的罪责全部由承包业务的小弟扛下来,龙哥可以第一时间切割关系,对外宣称早已和这些违法生意断绝往来,完全不知情。
至于走私这条龙哥最核心的财源,方婷的思路更加巧妙,尽量借助香港的渠道完成洗白。他们已经在香港注册好了一家空壳皮包公司,下一步计划在广州城郊搭建一间产品组装厂。
以往他们整批走私成品水货,一旦海关查到,整批货物直接没收,损失巨大。现在改换思路,把成品拆分成零散零部件,以配件进口的名义报关入关,规避高额关税与走私成品的严厉处罚。零部件运进广州的组装工厂之后,由厂里工人组装成完整成品。
组装完成的货品,就能借着工厂的名头,正大光明在内地市场流通售卖。
品牌的问题也好解决。这批组装好的成品外壳贴着他们广州工厂自己的铭牌,只要把外层铭牌撕掉,里面就是实打实的海外原装品牌内核。这不是市面上简单的仿造假货,是实打实的贴牌操作,钻着两地法规差异的空子。
龙哥看着方婷一手搭建起来的这套架构,越看越满意,对方婷欣赏到了极点,心底里也生出浓浓的喜欢。方婷本就容貌出众,气质清冷干练,不是寻常风尘女子可比,如今又展露这般过人的头脑与手段,能帮自己把一盘乱糟糟的灰色生意打理得滴水不漏,龙哥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喜欢归喜欢,龙哥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贸然强行占有方婷。他心里清楚,方婷身上背负着一桩血海深仇,她之所以留在自己身边,有她自己的目的。
龙哥也派人仔细打探过五蟹集团的底细。在他眼中,五蟹集团就是一座体量庞大的巨无霸。他根本不敢主动去招惹。倒不是惧怕五蟹集团背后那些江湖势力,对方根基在香港,不可能调动大批人手长途跑到广州来对付自己。真正让龙哥忌惮的,是五蟹集团那恐怖的身家财力。
混迹江湖多年,龙哥早就看透一个道理:有钱能使鬼推磨。以五蟹集团的财力,只要愿意拿出一笔钱,就能花钱买凶,轻易取走自己的性命。在这个年代,一两万块钱,就足够收买亡命之徒换一条人命。
傍晚时分,办公室里的风扇嗡嗡转动,吹走广州盛夏闷热的空气。龙哥靠在藤椅上,指尖夹着香烟,缓缓开口看向坐在对面整理账本的方婷:“方婷,在广州还习惯吗?”
方婷停下手中的笔,抬眼淡淡回应:“挺好的,虽然比不上香港繁华,但也没差多少。”
客观来讲,这个年代香港的经济、城市建设、娱乐配套都远远领先广州,两地之间差距十分明显。只是方婷身处的圈层感受不到这种落差。她现在拿着高薪,属于这个城市里少数的高收入群体。在广州这边拿到的酬劳,虽然比不上香港顶尖白领,但已经远超绝大多数本地普通人。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不用发愁,租住的单元楼宽敞干净,家具家电齐全,吃穿用度都挑最好的置办,甚至生活品质比起她当年在香港窘迫的时候还要好上不少。唯一的缺憾,就是娱乐项目远不如香港丰富,各类消息资讯传递的速度,也要慢上一截。
龙哥吐出一口烟,笑了笑:“那就好,我还怕你住不惯。那家里其他人呢,都安顿好了?”
“都安顿下来了。他们也各自找了工作,我妹妹方敏已经申请上广州大学,现在已经在读了。”方婷的语气柔和了些许,提起家人的时候,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
方敏如今已经慢慢走出了当年遭受侵害留下的巨大阴影。方婷心里很清楚,对于一名女性而言,暴力侵害本身带来的肉体创伤,随着时间可以慢慢愈合。真正能把人彻底压垮、长久折磨人的,往往是事件曝光之后,周遭流言蜚语带来的社会舆论压力。旁人异样的眼光、无端的揣测与恶意,才是最伤人的利刃。
这也是很多遭遇侵害的女性,最终选择隐忍沉默的根本原因。方敏来到广州之后,过去的经历没有任何人知晓,在广州大学的校园里,她就是一名普通的新生,没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她,没有流言缠绕,所以心理负担轻了很多,可以安心读书,慢慢重建自己的生活。
芳芳还有玲姐两个人,也都找到了不用出示身份证就能上岗的零工,不用登记身份信息,刚好适合她们现在的处境。
唯独方展博,至今杳无音信。
方展博当初一路辗转跑到杭州,身上盘缠本就不多,一路奔波很快就所剩无几。他不知道小犹太身在杭州何处,偌大一座城市,人海茫茫,想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没有稳定收入,只能四处打零工维持生计,干的都是日结临时工,做完一天结算一天工钱,一边打工糊口,一边四处打探小犹太的消息。
他跑遍杭州大街小巷,在工地搬过砖,在菜市场帮人卸货,去小饭馆洗碗打杂,只要能混一口饭吃,什么苦活累活都愿意干。只要一有空余时间,就四处询问路人,打听小犹太的下落。杭州这么大,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找人如同大海捞针。日复一日的寻找,一次次失望而归,他心里无数次生出无力感,甚至暗自担心,会不会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犹太。
这天午后,闷热的阳光炙烤着老城区的街巷,老旧居民楼外墙斑驳,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巷子里聚集了不少居民,有人站在门口高声呼喊:“我家里需要一个电工,你们这里谁懂电路啊?电视机坏了,线路也有点毛病。”
熟悉的声音钻进方展博耳朵里的瞬间,他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是小犹太!
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猛地拨开围观的街坊,快步冲到声音主人的身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大声喊道:“我会,我会修电路,我还会修家电呢!”
小犹太听见这一句熟悉的话语,心头猛地一颤。方展博的普通话是来到内地之后才慢慢学的,口音很重,带着浓厚的香港腔调,刚刚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半句,用的还是粤语。
小犹太一听这个声音,立刻就认出了来人是谁。她的身子微微僵硬,却没有立刻回头。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同样用粤语问道:“那修电视要多少钱啊!”
方展博立刻接话:“50!”
“好贵哦。能不能便宜点?”小犹太继续顺着话往下说。
“不能,50你还想便宜?这么穷,就别看电视啊。”
两个人借着讨价还价一来一回,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小情趣。可围在旁边看热闹的街坊听不懂粤语,不知道两人是旧识,只当是维修工和雇主在谈价钱。好在全程用粤语交谈,本地居民听不明白对话内容,不然早就有人上前抢下这份维修的活计。
小犹太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方展博脸上。方才还强忍着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她快步上前,一把扑进方展博怀中,双臂用力紧紧抱住他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再次消失不见。
“展博!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小犹太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
方展博伸出手臂,牢牢搂住单薄的她,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眼眶也发热,低声笑道:“老天指引呗。你当初走的时候,又没有告诉我地址,偌大杭州,我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找。一路上我无数次胡思乱想,还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积压许久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两人相拥在老巷之中,低声诉说着分开之后各自经历的苦楚。
方展博慢慢说起,自从分开之后,他一路辗转来到杭州,口袋空空,居无定所,只能不断打零工谋生。白天辛苦干活,晚上就蜷缩在廉价的大通铺小旅馆,只要一有空,就沿着街道四处打听她的消息,走遍杭州的老街区,不知道问过多少路人,一次次失望,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他害怕错过任何一丝线索,心里一直抱着一丝念想,相信总有一天能够重逢。
小犹太也轻轻说着自己来到杭州之后的日子。她独自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租下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小屋,靠着做手工针线活勉强维持生活。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方展博,不知道他身在何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危险。她无数个夜晚独自坐在窗边,默默担心方展博,害怕他出事。她也想过去寻找方展博,可她同样没有任何线索,只能留在这个小屋静静等候。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巷口,低声交谈许久,周围围观的街坊看两人不再谈修电视的事情,相拥在一起,也渐渐散去,各自忙活。
倾诉完心底积攒的心事,小犹太拉着方展博的手:“走,跟我回家。”
那是一栋年代久远的居民小楼,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墙面斑驳,墙面上还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痕迹。楼道光线昏暗,台阶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方展博跟在小犹太身侧,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看着她单薄的手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心底百感交集。分开这么久,他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就在眼前。
爬到三楼,小犹太掏出钥匙,打开木门。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皂角与布料的清香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空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墙面刷着简单的白漆,墙角有些轻微发黄。靠窗位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针线筐,里面堆满各色丝线、布料,是小犹太平日里做手工活的工具。
屋子里面家具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放着几个小小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菜。房间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温馨。
进门之后,小犹太松开手,转身去给方展博倒了一杯凉白开,递到他手里。“一路找过来,肯定累坏了,先喝点水歇歇。”
方展博接过水杯,目光细细打量这间小屋,环顾四周,轻声开口:“原来你就住在这里。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这里,苦不苦?”
小犹太在一旁椅子坐下,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依旧带着湿润:“苦倒是还好,就是孤单。每天晚上一个人待在屋里,总是忍不住想你,不知道你在哪里,有没有吃饱穿暖。我不敢随便出去打听你的消息,怕惹上麻烦,只能安安静静待在这里。”
方展博拉过椅子坐到她对面,放下水杯,伸手握住她的双手。她的手掌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方展博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心里一阵心疼。
“是我不好,没能早点找到你。”方展博声音低沉,“当初分开之后,发生太多事情,我一路颠沛流离。我一直记着我们之间说过的话,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找你。只要人还活着,我就一定要找到你。”
小犹太抬眼望向方展博,眼眸清亮:“我一直相信你会来。我心里总觉得,我们一定还有机会再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声,蝉鸣阵阵。
方展博看着眼前的小犹太,压在心底的疲惫、焦虑,在踏入这间小屋见到她的这一刻,全部消散。在外漂泊的这段日子,他见过世间冷暖,尝尽底层谋生的艰辛,无数个难熬的时刻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就是想要找到小犹太这个念头。如今心愿得偿,漂泊的心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那接下来,我们打算怎么办?”小犹太轻声询问。
方展博低头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暂时先留在杭州。我先找一份稳定点的活计,不再做零散短工。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先安稳一段时间。至于香港那边的恩怨,暂时不去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
小犹太轻轻点头,嘴角慢慢浮起浅浅笑意。她起身走到桌边,打开竹篮,里面放着她自己做的糕点。拿起一块递到方展博面前:“尝尝,我自己做的糕点,平日里舍不得吃,留着偶尔解馋。”
方展博接过糕点放进嘴里,清甜软糯。简单的味道,却让他心头暖意翻涌。
两人坐在小屋之中,慢慢闲谈。小犹太跟他说起平日里的日常,每天早起缝制手帕、绣花,做好之后拿到集市售卖,靠着微薄收入养活自己。闲暇的时候就打扫屋子,晾晒衣物。日子平淡清苦,好在平安无事。
方展博也和她说起一路上的遭遇,搬砖卸货,餐馆洗碗,露宿过简陋的大通铺,吃过最便宜的粗粮馒头。好几次身无分文,差点连饭都吃不上,可无论处境多艰难,他从来没有打消寻找她的念头。
聊着聊着,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给简陋的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小犹太起身,准备简单做一顿晚饭。米缸里面还有少量大米,柜子里放着一点青菜。方展博见状,主动起身:“我来帮忙,我打下手。”
狭小的厨房就在房间角落,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方展博帮着洗菜、生火,小犹太站在一旁切菜。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配合默契。没有山珍海味,只是简单的青菜白饭,可两个人脸上都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
晚饭做好,两人坐在木桌旁,面对面吃饭。简单的饭菜,吃起来却格外香甜。
吃完饭,方展博主动收拾碗筷清洗干净。之后两人又坐回窗边,继续低声聊天。
“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小犹太侧过头看着方展博。
方展博郑重地看着她,伸手把她揽到身侧,语气坚定:“嗯,再也不分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我们两个人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