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省委小楼会客室,窗帘拉了大半,滤掉外面刺目的日光。
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一阵沉闷嗡鸣。
红木茶几上摆着两杯凉透的茉莉花茶,一叠薄薄的信笺,旁边放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李宝强端坐在沙发上,腰背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
有了赵立春这层算不上亲戚的微妙关系做靠山,在汉东地界上,寻常的工商、税务、地痞刁难,他早已不用再担惊受怕。
之前那些沾手、有隐患的产业,他早就主动剥离干净。
如今手里剩下的,是一套干干净净的家电零售生意。
自从入驻京州之后,借着特区商品流通放开的东风,生意发展得迅猛异常。
第一年就在京州新开两家分店;
到第三年,单单京州一地,门店就扩张到五家,汉东省内其余各个地级市,也各落了一家两百平左右的家电卖场。
全省连锁铺开,一年算下来净利润大约三百万。
但这三百万里面,李宝强每年要拿出五十万当作“保护费”打点各方关系,这其中最大的一笔,便是送到赵立春手上的三十万现金。
厚厚的十捆现金整齐码在茶几一角,用牛皮纸仔细包裹。
李宝强把推到赵立春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叔,这钱是给孩子的抚养费,可不是行贿。孩子年纪还小,远在国外,就劳烦您代为保管。您在这张纸上签个字。”
赵立春垂眸,目光落在那三十万现金上,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两下。
他能一路走到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置,大半辈子靠的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与谨小慎微的行事准则。
搁在十年前,谁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明目张胆送上这么一笔巨款,他当场便能把人轰出门去;数额巨大的,甚至会直接移交检察院查办。
可坐上副省长这个高位之后,身处汉东权力漩涡中心,明里暗里送来的好处,他也渐渐收下不少。
只是一次性拿出三十万,这般手笔,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更让他意外的是李宝强的说辞,挑不出明显的破绽。
对方甚至提前备好了一个牛皮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上,亲手写下一份抚养费收据,白纸黑字写清缘由。
“三十万?说是给孩子的抚养费,你觉得旁人听到这话,会相信吗?”赵立春抬眼看向李宝强,声音不高,带着审视。
“赵叔,孩子人在国外。孩子要吃喝开销,孩子母亲也要生活。三十万看着数目不小,放到国外的物价水平里,这份抚养费只能算是正常偏高的水准,说得过去。”李宝强从容解释。
赵立春沉默片刻,指尖拿起钢笔,在收据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收据两份,一份交给赵立春,一份自己放起来。
“宝强,这份心意,我会替你转达给孩子。至于孩子那边是什么想法,我就不敢打包票了。”赵立春缓缓开口。
这两年,李宝强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赵瑞雪。
就连赵立春本人,也从未主动出手帮李宝强办过什么事。
李宝强曾经开口想要赵瑞雪的联系方式,也被赵立春一口回绝。
李宝强心里透亮,这话不过是场面客套。他和赵立春之间,关系简单直白,没有什么儿女情长,就是商人和保护伞,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嗯,我理解,说到底也是我的过错。”李宝强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叔,我还有一件小事,想求您搭把手。”
“你说,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情,我能帮就帮。”赵立春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
“是这样的,我妻弟,今年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刚毕业。分配下去的工作不太理想,我寻思着,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说句话,调动一下。”
赵立春眉头微蹙:“分到哪里了?”
“岩台山区的乡镇司法所。倒不是说司法所这个岗位不好,可他好歹是政法研究生,硬生生给扔到那个犄角旮旯的山沟里,实在是委屈了。”
赵立春神色一动:“堂堂硕士研究生,怎么会分配到那种偏远乡镇?”
“听说是学校里有个女老师喜欢他,被他拒绝了。那女学生不甘心,动用她父亲手里的权力,特意把他发配到基层。”
“她父亲是谁?”
“梁副省长,梁群峰。”
听到这个名字,赵立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神色凝重起来。
“这事,不太好办。梁群峰主管全省组织人事,这个人亲手安排下去的干部,我贸然出面去改动,不合规矩。”
李宝强心里清楚,赵立春和梁群峰二人,同属汉东省委常委班子。
一个主抓全省政法人事,一个主抓经济建设,表面维持班子团结,私底下立场相左,互相提防,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正面冲突。
“我也知道难办。可梁省长这般做法,多少算是滥用职权了吧。”李宝强低声道。
“站在你的角度看,是打压、刻意为难。可放到台面上,这叫干部下基层锻炼,是我们党一贯的培养政策。话语权在人家手里,怎么说都有理。”赵立春淡淡点破其中关节。
李宝强沉默片刻,心里飞快盘算:“那能不能把他调到外省?调到梁群峰权力管不到的地方。”
“你打算调去哪里?”
“深圳。”
赵立春轻轻摇了摇头:“深圳特区的干部名额何等金贵,能调过去的,全都是优中选优的骨干,哪有那么容易。”
“我妻弟是正经硕士研究生,学历这块,应该算得上优秀吧?”
“学历优秀是一回事。”赵立春缓缓说道,
“梁群峰手里握着全省人事调动的口子,只要他不松口,档案扣在汉东,就算深圳那边有单位愿意出具商调函接收,汉东这边不放人,所有努力全都是白费。”
李宝强心中了然。
赵立春与梁群峰,一人把持人事,一人统筹经济。
两人虽没有水火不容,却也是分庭抗礼。眼下让赵立春主动去找梁群峰求情放人,等于主动上门示弱,赵立春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那叔,您这边还有别的办法吗?”
“让他在乡镇踏实干几年。梁群峰年纪不小了。”
李宝强一怔:“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赵立春淡淡瞥他一眼:“你这个生意人,做得还不够通透。连省委班子的人事情况都不了解?”
“我寻思有您在省委坐镇,有事情找您拿主意就够了。”李宝强顺势说了一句。
这话听得赵立春心中颇为满意。
眼前这个李宝强,出身普通,但是为人懂事,懂得分寸。
他暗自心想,如果李宝强还没有成家,倒不失为一个合适的女婿人选,最起码,很会做生意,能搞来钱。
“你啊,以后多留心省委这边的人事动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梁群峰年岁到了,再有两三年差不多就要退下来。等他退休之后,你妻弟调动的阻力就小很多。基层这段工作经历,未必是坏事,先安心熬着。”
李宝强心头一沉。他之前已经向祁同伟许诺,一定会帮他调换岗位,可现在听赵立春这话,分明是不想直接出面硬扛梁群峰。
“叔,能不能想办法给他换个能做出成绩的岗位?实在不行,调到乡镇派出所当民警也行。”
赵立春思索片刻,这个提议,似乎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如果直接把祁同伟调到省市机关,给到硕士匹配的待遇,相当于当面拆梁群峰的台,两人会彻底撕破脸。但仅仅只是在乡镇层级内部调整岗位,从司法所调到派出所,表面依旧是留在基层锻炼,保全梁群峰的颜面,算不上公开对抗。事成之后,祁同伟还会记着自己这份人情。
“民警的话,我可以试着沟通一下。这件事如果没有梁群峰拦着,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牵扯上梁群峰,我得专门找他坐下来谈一谈。虽说我们都是省委常委、副省长,班子里也要分主次。一般情况下,我不会主动去找他。”
“明白,明白。”李宝强连忙接话,“赵叔您放心,我妻弟本身很有才干,汉大不少教授都十分看好他。在读研究生的时候,连续好几年担任学生会主席,在学生群体里威望很高。这样的人才,梁群峰就算刻意打压,也压不了太久。”
李宝强话里的潜台词赵立春听得明白:你出手帮一把,结交的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梁群峰只剩两三年就要退休,得罪他代价不大,这笔买卖划算。
“行,把你妻弟的个人资料整理好,交给新建。”赵立春点头吩咐。
“好,那叔,我就先告辞了。”李宝强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赵立春叫住他。
李宝强停下脚步,回身落座:“叔,您说。”
“河西红旗农机修造厂,现在打算对外出售,你有没有能力把它拿下来?”
李宝强微微一愣:“国企?厂子规模多大,主营什么业务?”
“在职职工一百二十人,退休人员九十号人。主业就是农机配件加工。”
“那厂子财务状况怎么样?”李宝强追问,心里已经打起了警惕。
“欠银行贷款八十万,拖欠材料商货款十万,另外还有职工欠发工资、医药费合计两万。”
李宝强听完,下意识摇了摇头。
“叔,这个坑我填不起。里外负债将近一百万。手里有一百万现金,我自己从头新建一个小厂子都绰绰有余,何苦接这个烂摊子。还是让厂里的人自己扛这份担子吧。”
赵立春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上几分严肃:“照你这么说,一点社会责任都不愿意承担?”
“这怎么能叫社会责任?厂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根源不在社会,是体制、经营上出了问题。
叔,您主管经济这么多年,国企为什么陷入困境,您比谁都清楚。”
李宝强坦诚说道,
“厂里一百二十个在职工人,真正踏实干活的,怕是连一半都没有。
当年知青回城,工厂大批量招人,一个岗位两三个人分着干。
几十年养下来,不少工人都养成了混日子的性子。
现在想让这些人沉下心干活,太难了。
我要是新开工厂,直接从周边农村招工,工人听话肯干,工资开销更低,劳保负担也轻得多。就红旗厂那堆老旧设备,单独买设备几万块就能拿下。
我只需要挖走厂里几个懂技术的老师傅,轻装上阵重新投产。
谁会傻乎乎全盘接手,背上这么沉重的人员包袱?”
一番话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吊扇依旧嗡嗡转动,赵立春的脸色难看至极。
“混账!你这是什么道理!”
赵立春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你能有今天,靠的是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赚到钱了,就不想着帮地方分担难题?”
“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止这一种。”
李宝强没有退缩,心里虽然忌惮赵立春,却也不愿意一味俯首帖耳做任人驱使的狗,
“好比家里养一头牛,养牛不是为了喝它的血、宰它吃肉,而是要让牛耕田劳作,产出更多粮食。
盘活厂子,不是把所有包袱一股脑丢给一个商人。”
赵立春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宝强:
“李宝强,你以为你是谁?你能耕田,还是能创造实打实的价值?
你做家电生意,不过是把厂家的货物转手卖给老百姓,从中赚差价。
你自己说说,你种下一粒粮食了,还是亲手造出一颗螺丝?
汉东少了你李宝强,还会有张宝强、王宝强。
别觉得自己手里有几个钱,就有多了不起。”
在赵立春眼中,李宝强这类流通领域的商人,不创造实体产出,只是商品转手套利,地位并不值得尊重。
李宝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这段时间生意顺风顺水,又有赵立春做靠山,自己确实有些飘了。
没错,自己是赚到了几百万。
可正如赵立春所言,自己到现在,确实没有创造出实打实的实体价值,只是商品流转的中间商。
之前他还盘算着向上游布局实业,建加工厂,想带动更多人就业,怎么手里刚攒下家底,心态就变得如此短视,满眼只盯着盈亏得失?
他收敛心神,起身微微欠身,态度诚恳:“赵叔,我错了。您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钻到钱眼里面去了。”
李宝强低头躬身认错,话音落下之后,会客室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吊扇依旧在头顶缓缓转动,嗡嗡的声响仿佛被放大了,一下一下敲在李宝强的心尖上。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赵立春的目光,后背那层薄汗慢慢浸透了衬衫贴在身上,闷得人难受。
他知道,方才那番直白的拒绝,已经触碰到了赵立春的底线。
这位常务副省长要的从来不是商人冷冰冰的盈亏计算,而是一份态度,一份在地方难题面前,先讲大局、再算得失的表态。
赵立春靠在宽大的沙发靠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扶手,节奏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开口原谅李宝强的道歉,也没有继续厉声呵斥,这种平静,反而比刚才的怒火更让人心里发慌。
半晌,赵立春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褪去了盛怒,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知道错就好。我不是非要逼着你掏腰包,硬扛下这个烂摊子,把你几年辛苦赚下的家底全部填进红旗厂这个无底洞里。
我赵立春还不至于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你的家电卖场还在扩张,汉东各地的门店要维持运营,资金链不能断,这个道理我懂。”
李宝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抬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静静听着。
他清楚,赵立春这话不是单纯体恤他,而是敲打之后,准备摊牌了。
“但是宝强,你要明白一件事。”
赵立春侧过头,目光望向窗外大院里郁郁葱葱的香樟,
“河西红旗农机修造厂现在这个局面,市里压力很大。
一百二十个在岗工人,每个月等着工资过日子;九十号退休老职工,医药费、退休金拖了很久。
厂子一旦彻底关门倒闭,工人下岗,家属闹到市委、省委大院,这就是维稳大事。
我主管汉东经济改制,这件事绕不开,必须要有一个妥善的处置方案。”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宝强:
“市里原本打算走破产清算这条路。
可一旦破产清算,银行八十万贷款就要变成坏账,材料商那十万欠款基本要不回来。
最麻烦的是工人,破产之后安置费筹措困难,退休人员的医保、养老更是悬在半空。
对市里来说,破产是最后、也是代价最大的选择。
所以,市里更倾向于整体转让改制,找一个有实力的经营者接手,保住厂房,保住生产线,尽量安置一部分工人。”
李宝强凝神细听,心里默默盘算着其中利害。
破产清算,资产折价拍卖,债务按比例清偿,工人安置由政府兜底,代价是巨大的社会动荡;整体转让,由受让方承接债务、安置职工,政府甩掉包袱,但要找到愿意接盘的商人难如登天。
换做其他生意人,听到这堆债务和人员包袱,怕是会直接避之不及。
赵立春继续说道,慢慢把谈判的底牌一点点摊开:
“我跟京州市委那边打过招呼,考虑到你是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企业家,也是我认可的人,愿意给你专属的转让条件,别人拿不到。”
这句话,李宝强听得心头一紧。
专属条件,听起来是优待,可优待背后必然捆绑着对等的义务。
“第一,债务可以剥离一部分。”
赵立春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
“拖欠材料商的十万货款,还有那两万职工欠发工资和医药费,合计十二万,由市里财政统筹兜底,不需要你承担。
银行那八十万贷款,也不用你一次性全额清偿。
可以做债务重组,延期五年偿还,前两年只需要支付利息,本金暂缓。
而且市里出面协调,银行可以把贷款利息往下调一档。”
李宝强心中一动,这一条确实减轻了不小的压力。
原本将近一百万的显性负债,一下子砍掉十二万,八十万银行贷款还能延期还本,资金压力瞬间减轻不少。
可他没有贸然动心,静静等着赵立春继续往下说,他知道重头戏必然在人员安置上,这才是国企改制最沉重的包袱。
“第二,厂房和土地。红旗厂厂区占地十七亩,厂房、库房、配套附属用房全部作价转让。评估报告上账面资产价值不低,但市里愿意做优惠。只要你答应接手改制,土地厂房可以按评估价的六成转让给你。”
赵立春第二根手指抬起
,“厂房里所有现存机床、锻造设备、五金工装,全部打包随资产转让,不再单独计价拍卖。哪怕大半设备老旧、精度不足,稍加检修就能投产,省下你重新购置设备的一大笔投入。”
资产折价,设备白送一部分,这是实打实的让利。如果单纯看固定资产,这笔买卖有吸引力。可李宝强心里清楚,资产是死的,人,才是最重的枷锁。
果然,赵立春说到了最核心的人员条款:
“第三,职工安置,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市里不会要求你全盘接收一百二十名在岗职工。
你可以择优留用,最少接收四十名在岗工人。
优先录用懂机床操作、锻造、农机维修的技术骨干,剩下的八十多名富余职工,由市里统一组织买断工龄、下岗安置,安置补偿金由市里多方筹措。”
听到这里,李宝强的呼吸微微一顿。只需要接收四十个在岗职工,而不是全部一百二十人,这个条件,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好太多。
“但是,”赵立春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退休那九十名老职工,是历史遗留问题,这部分不能完全剥离。改制之后,退休人员的统筹外福利、历史拖欠医药费,市里承担大头,但是你接手厂子之后,每年要拿出一笔固定资金,用于补贴退休职工的节日慰问、零星医疗补助。金额不算高,每年两万块,持续十年。
这笔钱不多,算是企业承担一点社会责任。”
每年两万,十年合计二十万。
单独看数额不大,可这是一笔持续十年的刚性支出,不管厂子经营盈利还是亏损,这笔钱都必须按时拿出。
“除此之外还有附加条件。”赵立春继续讲清楚所有限制,
“受让之后,前五年厂区土地用途不能变更。也就是说,你不能拿到地之后,拆掉厂房开发商铺、盖商品房赚快钱。
必须继续保留农机配件、机械加工主业,不能拿到资产就转手倒卖。
五年之后,厂子经营稳定,连续两年盈利,你才可以申请调整土地规划用途。”
这一条,堵死了很多商人接盘国企最想走的捷径——囤地变现。
想要靠拿地套利行不通,必须踏踏实实办工厂。
“还有一条。”
赵立春目光牢牢锁住李宝强,
“改制协议里要写明,工厂投产之后,优先吸纳河西本地下岗工人进厂务工。
岗位不限在红旗原厂职工,周边失业群众,同等条件优先录用。这是市里的硬性要求,写进转让合同。”
所有条件全部说完,赵立春放下敲击扶手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宝强,这就是我帮你争取来的全部谈判底线。
换做别的老板,市里不会给到这么宽松的方案。债务减免、资产折价、压缩在岗职工接收名额,这都是我和京州市委反复沟通,一次次协商磨下来的结果。”
李宝强沉默着,大脑飞速推演这笔交易完整的收支、风险。
账面利好:砍掉十二万短期欠款;
八十万银行贷款延期还本,降息;
厂房土地四折转让,老旧设备打包赠送;
在岗职工只需要接收四十人,不用全盘接纳混日子的冗员。
每年固定支出只有两万退休人员补贴,持续十年。
可隐藏风险同样层层叠叠。
第一,那四十个留下来的原厂工人,谁能保证不是厂里最难管理的老油子?
真正手艺过硬肯干活的技术师傅,说不定早就自谋出路,留下来的,会不会是不好打发、动不动就集体闹事的人?
大锅饭养出来的惰性,不是一纸合同就能改掉。
第二,银行八十万贷款依旧背在身上。
延期不等于免除,两年之后本金就要开始分期偿还。
一旦机械厂经营不善,订单不足,利润无法覆盖贷款本息,银行立刻就会启动资产保全,厂房土地会被查封,自己投入进去的资金全部打水漂。
第三,土地用途锁死五年,不能转地产开发。
农机配件市场本身竞争激烈,省内还有好几家老牌农机厂。
市场需求波动大,农忙时节订单爆满,淡季可能连续几个月开工不足。
产能闲置,人工、设备折旧照样花钱。
第四,协议上的社会责任条款。
一旦工厂经营出现困难,裁员、降薪都会引来市里的关注,工人一旦上访,这份转让协议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
地方会拿社会责任来约束他,到时候进退两难。
好处看得见,看不见的隐患,埋在字里行间。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资产买卖,是一场权力、资本、民生捆绑在一起的博弈。赵立春给了优惠,却也划定了条条框框。
赵立春看着李宝强沉思不语的模样,淡淡开口:
“我知道你在权衡利弊。商人做生意,算盈亏没错。我刚才批评你,不是不让你算账,是不能只算自己那一本小账。”
“我给你争取这个方案,两层意思。”
赵立春缓缓说道,
“其一,河西红旗厂能盘活,保住生产线,安置一部分工人,缓解市里改制维稳压力。
这是我的政绩,也是京州市委的成果。
其二,你李宝强,一直做商品倒卖的生意。
家电卖场是流通行业,根基浅。
拿下红旗厂,你就拥有自己的实体制造板块。
以后你的家电卖场,可以尝试配套五金、金属构件,甚至未来涉足家电零配件生产,打通上下游。
从中间商,变成产销一体的实业老板。你的根基,会扎实很多。”
这番话,戳中了李宝强曾经的想法。
他最初确实想做实业,不想一辈子只做商品转手买卖。
只是国企烂摊子的沉重包袱,让他望而却步。如今条件放宽,实业这条路,似乎有了一丝可能性。
“当然,我不会逼你当场拍板。”
赵立春放缓语气,给了他缓冲空间,
“你回去之后,安排靠谱的人,去红旗厂实地摸底。
清点设备,翻看财务台账,找厂里的干部、老工人私下聊一聊,摸清楚真实情况。
不要只看市里给的评估报告,纸面数据,往往藏着很多看不到的历史遗留麻烦。”
“给你一个月时间调研。
一个月之内,给我答复。愿意接手,我牵头,京州市国资委、银行、劳动局坐在一起谈判,敲定正式转让合同。
不愿意,也没关系,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迁怒你,咱们之前说好的事,照常推进,你小舅子的调动的事情,我还是会找梁群峰沟通。”
李宝强猛地抬眼,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如果拒绝接手红旗厂,赵立春就会搁置祁同伟岗位调整的事情,以此作为要挟。可赵立春此刻的表态,把两件事剥离开。
赵立春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念头,轻轻摇头:
“你别多想。是咱们之前谈妥的人情。红旗厂改制,是另外一件独立的事情。
两件事不能捆绑交易。我赵立春做事,有我的分寸。
但宝强,我还是那句话。机会摆在面前,要不要抓住,选择权在你。
只是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提醒,埋下长线博弈的伏笔:
“还有一点,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市里不止找了你一个人谈转让。
省内另外两个民营老板,也收到了市里的意向邀约。
只是他们拿到的条件,远没有给你的优厚。如果你一个月之后答复不愿意接手,市里就会推进和其他人的谈判。”
李宝强心中一凛。
原来还有竞争者。
表面看选择权在自己手上,可实际上,时间窗口有限。
一旦别人接手红旗厂,那个人就会获得赵立春和京州市委的信任,在汉东实业圈站稳脚跟,未来甚至有可能在家电配套、五金加工领域,成为他的对手。
“我明白了,叔。”
李宝强郑重点头
,“感谢您费心帮我争取这么多条件。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安排人进厂实地核查,摸清全部底细。一个月之内,我给您一个明确答复。”
“好。”赵立春微微颔首,“回去做事吧。让新建等你的祁同伟资料,尽快送过来,岗位调动的沟通,我这边安排推进。”
李宝强起身告辞,整理好公文包,缓步走出这间省委小楼的会客室。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外面盛夏滚烫的空气扑面而来,可他依旧觉得心底发凉。
今天这场会面,远远不止三十万抚养费的交付,也不仅仅是为祁同伟求岗位。
他心里清楚,这一个月的摸底调查,绝对不能只看账面报表。原厂工人的真实状态、设备老化程度、隐藏的劳资纠纷、银行贷款附加的隐形条款,任何一处被忽略的隐患,未来都可能引爆。
而在省委小楼里,李宝强离开之后,赵立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赵新建的号码。
“新建。两件事。第一,等着李宝强送过来的那份材料,收到之后,安排时间,我找梁群峰谈一谈乡镇岗位调整的事情,分寸拿捏好,不要激化矛盾。
第二,盯紧河西红旗厂改制的事情,跟国资委那边通个气,对外放出风声,有其他意向买家,但是优先对接李宝强。密切留意李宝强那边进厂调研的动静,随时向我汇报。”
挂断电话,赵立春走到窗边,望着轿车驶离大院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心里并没有十足把握李宝强最终会接下红旗厂。商人逐利,风险摆在明面上,李宝强未必敢下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