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带着一股子经年累月擦不干净的油烟味，灯泡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投下来的光软软塌塌，照不清墙角堆着的杂物。
李宝强指尖夹着的那支红塔山，烟丝静静燃烧，一缕淡蓝色的烟雾慢悠悠往上飘，在灯光里扯出细碎的虚影。
祁同慧正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择菜，竹篮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指尖掐掉发黄的菜帮子，头也没抬，嘴里的话却半点不留情面，
“烟少抽点，天天抽烟，孩子见到你都得捏着鼻子走了。”
李宝强闻言，指尖微微用力，把烟摁灭在桌角那个铁皮罐头改的烟灰缸里，烟蒂摁下去的时候，滋啦一声，冒出一小股白烟。
他身子向后靠在老旧的木靠背椅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
“我也没抽多少。”他低声辩解一句，声音不算高，带着长期抽烟留下的沙哑。
祁同慧手里择菜的动作顿都没停，抬眼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埋怨：“一天都要抽一包了，还没抽多少。大老远就能听见你咳，一早上刷牙跟怀孕了似的，我当年怀孕都没你这么能呕。”
这话戳得李宝强哑口无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清楚，这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伤肺伤嗓子，早上起床那一阵干呕，喉咙里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他不是不想戒，试过好几次，可遇事琢磨事情的时候，手就下意识想去摸烟盒，嘴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很多时候也不是为了大口吸，就把烟叼在唇间，静静思考，大半时候，烟就在嘴里慢慢自己燃尽，真正吸进肺里的并不算多。
屋内安静片刻，只有青菜叶子被掐断的细微声响。
李宝强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方才闲谈的松弛感散去，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老弟的事儿，好像不太好弄。那边虽然答应帮忙了，但他大概率还是要在基层干两年。”
“嗯？帮忙了还要在农村？他这大学不是白念了？”
祁同慧手里的青菜“啪嗒”一声落回竹篮，择菜的心思瞬间没了。方才还揪着李宝强抽烟的火气一下子抛到脑后，整个人身子往前倾，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祁同慧为弟弟祁同伟这件事，已经揪心许久。从祁同伟研究生毕业，等着分配消息开始，她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头。她跟李宝强结婚这么多年，抽烟这件事，她年年说，月月念叨，从刚结婚那会儿就劝，可收效微乎其微，甚至有时候她越念叨，李宝强心烦，烟抽得反倒更多。久而久之，她都快要习惯，只是看到烟雾缭绕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唠叨两句。可眼下弟弟前途这件大事，远比抽烟要紧得多。
李宝强缓缓点头，指尖在木桌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两下，慢慢解释其中的门道：“主要是搞你弟弟的那个人职位太高，一般人也不敢逆着他的意思硬来。幸好他年纪大了，也干不了几年了。等再过两年，这人退休，到时候挡在前面的阻力就小了，就能把你弟弟提拔起来。你就让他在乡下多干两年，就当做基层锻炼。”
“锻炼？凭啥别人不用锻炼，偏偏就挑他去锻炼？”祁同慧心里一股子火气往上涌，脸颊微微涨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说白了就是那个姓梁的滥用职权！那些明知道内情，却不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全都是同流合污的混蛋！”
李宝强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他心里看得通透，梁群峰和赵立春，看着分属两个阵营，平日里台面底下互相较劲，可在看待底层小人物的时候，本质上没有太大差别。祁同伟被梁群峰一纸安排扔到乡下做调解员这件事，放在赵立春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甚至赵立春自己，手上类似的事情，一点也不比梁群峰少。
这些坐在高位上的老爷们，表面上看起来两伙人斗得你死我活，互相拆台，可说到底，根子上是一路人。他们争来斗去，争的无非就是盘子里这块猪肉，谁能多吃一口，谁该少吃一口。从来不会坐下来讨论，这头猪该不该被杀，底层人的命运该不该被尊重。
几千年漫长岁月里，真正能把底层普通人当人看待的掌权者，也就只有那一位。
可到了如今，还有不少人，受这些上位者的引导，不断抹黑、谩骂。
更可悲的是，很多普通人，人云亦云，看见那些吃肉的权贵开口去骂，便跟着觉得骂得有理，跟着一起附和，浑然不觉自己和那头待宰的猪，本是一样的处境。
这些想法，李宝强只在心底盘旋，不能直白地往外说。
他轻轻摆了摆手，压下祁同慧激动的情绪：“好了，说这些有啥用？咱们说白了，就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手里有点积蓄，又能怎么样？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等着梁群峰退休再说。再说，同伟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再回农村待两年，又不是让他一辈子扎根在那里，又有啥不行。”
“那多丢脸啊！”
祁同慧咬着嘴唇，满心不甘，
“好不容易念完大学，还读了研究生。结果到头来分配去农村？这让我爸妈的脸往哪里放？”
这个分配结果，祁同慧接受不了，远在老家的父母，更是难以接受。
这些年祁同伟读书，家里补贴的开销不算巨大，大多靠着祁同伟自己勤工俭学，还有李宝强夫妻时不时贴补。
可就算如此，老两口心里所有的盼头，全都押在了儿子祁同伟身上。
老一辈的想法简单朴素，拼尽全力供孩子读书，吃苦受累省吃俭用，图的就是孩子学有所成，将来出人头地，跳出农门，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最后研究生毕业，落到一个乡下基层的岗位。
读书十几年，看不到半点回报，亲戚邻里之间，闲言碎语能把老祁家压得抬不起头。
祁同慧脑海里已经能想象出来老家那些亲友的嘴脸。
往日里，所有人都羡慕祁家，夸赞老祁有出息，培养出一个研究生儿子，话语里满是恭维。一旦祁同伟去乡下上班的消息传开，风向立刻就会反转。
“你看老祁家，费劲巴力供儿子读书，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钱都抠着花。结果呢？儿子读书出来，也挣不到几个钱。
我早就说了读书没啥用，他们偏不信，非要死磕着供。
现在好了，书读出来，书本上的道理懂一堆，农活不会干，赚钱本事也没有。我看啊，这人算是废了。”
那些风凉话，像细针一样，扎得人心里难受。
往日有多羡慕，往后的闲话就有多刺耳。老两口一辈子要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议论。
李宝强看着妻子满脸愁容，心里也体谅她的难处，缓缓开口提议：“那把你爸妈接到京州来，让他们在这边住，乡下那些闲言碎语，他们少掺和，眼不见心不烦。”
祁同慧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无奈：
“他们不愿意离开老家，故土难离，怎么劝都不肯过来。”
“那给你弟买套房子，让二老跟着祁同伟一起住，这下行了吧？”李宝强思索着说道。
如今李宝强手头并不拮据，几万块的房款，他拿得出来。
之前高老师的那套老房子，一直交给祁同伟打理。
祁同伟自己住其中一间卧室，剩下几间全部对外出租，房租收入都由祁同伟自行支配。
这笔租金不多，李宝强从来没惦记过这三瓜两枣，也从不过问。
只是那套房子地段很好，位置特殊，李宝强心里另有盘算，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他并不打算直接把这套房子给到祁同伟。
祁同慧眼睛一亮，心里早就盘算这件事，立刻接话：“那就买新开发的那个小区，咋样？离咱们家不算远，而且还是装修好的新房，拎包就能直接入住。”
这些年祁同慧心里一直盼着能住楼房。
一直住在平房里，总觉得平房是农民才住的。
那句流传了很多年的口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她记了许多年。
家里早就通上电，装好了电话，可楼上楼下的楼房，一直没能住上。
之前在岩石做生意的时候，那边的店铺带二层小楼，好歹有楼上楼下，搬到京州之后，一家人就住进了平房，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多少钱？”李宝强问道。
“三房，九十平左右，十万块。”
“十万？这么贵了？”李宝强微微一愣。
这两年他的心思大多放在生意和各方人情往来上，没有持续关注房价，没想到京州商品房的价格，涨得这么快。
祁同慧连忙解释：“十万不算贵了，这是精装修。现在你去买毛坯的楼房，都得七八万呢。”
“精装修？算什么精装修，无非就是吊个顶，墙上刮大白，地面铺瓷砖而已。这点活儿，材料加人工，花不了几个钱。”李宝强随口点评，在他眼里，这样的装修算不上什么。
祁同慧听见这话，脸色微微沉下来，心里有点不舒服，抬眼看向李宝强：“你是舍不得这笔钱？”
“舍不得个屁。”李宝强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四处托人，求人帮同伟挪动岗位，前后搭进去的人情、开销，早就不止十万块了。”
说到这里，李宝强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到赵立春交代的那件事上，心里隐隐打鼓。
赵立春授意，让他出手收购机械厂。
在李宝强看来，这件事本质上就是让他出钱出力，给赵立春刷政绩。
这可不是区区几万块钱就能摆平的大事，一旦接手，搞不好自己要搭进去几十万。
别的暂且不提，机械厂积压的那些陈年债务，就足够让人喝一壶。
九十年代，民间债务的利息很高。
就算按照银行正规贷款利息来核算，一年利息差不多就要十个点。
机械厂本身经营烂成一滩烂泥，李宝强心里暗自评估，厂子就算勉强盘活，一年挣的钱，说不定连利息都覆盖不住，风险极大。
祁同慧见他沉默，心里一紧，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恳切：“我就这一个亲弟弟，你一定得帮他。”
“我没说不帮。”李宝强看着妻子，语气诚恳，
“同伟跟我的亲弟弟，没有任何区别。这么多年，我对你们老祁家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自己说说，这些年你往娘家拿多少钱，我什么时候开口说过一句不是？现在反倒怀疑我舍不得花钱，你就这么看待我？”
祁同慧心里一软，知道话说重了，连忙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里着急，一想到同伟的处境，心里就堵得慌，说话没掂量。”
李宝强看着她，缓缓说道：“既然你看好这个小区，那房子就买吧。干脆买大一点，有四房的就选四房。二妹也毕业了，三妹年纪也不小了，两个姑娘长大了，都该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祁同慧的两个妹妹，如今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容貌秀丽。祁同芳，也就是二妹，已经处了对象。
祁同慧点点头，顺着话头往下想：“也是，二妹下个月就要带对象回老家登门，如果还住在农村老房子，会让对象瞧不起咱们家。”
“有啥瞧不起的？他家是干什么的？还敢瞧不起咱家？”李宝强眉头一扬，带着几分不解。
“她对象家里好像是当官的。”祁同慧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宝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原本松弛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这年头，家里有干部的家庭，门第观念很重。
若是对方家里身居高位，对子女婚配的家庭背景看得极严。
祁同芳模样出众，可出身普通农家，哪怕他们现在做生意手里有钱，在对方眼里，依旧是个体户，根基单薄。
祁同慧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她见过二妹这个对象一次，小伙子斯文稳重，谈吐得体，看着品性不错，可架不住家里长辈眼光挑剔。
“也不知道对方家里是什么级别，性子好不好相处。”祁同慧轻轻叹了口气，“二妹性子软，心思单纯。要是男方家里长辈看不上咱们家，往后日子怕是要受委屈。”
“先别提前想那么多，等下个月上门，见见人再说。”
李宝强稳了稳心神，“咱们家也不必妄自菲薄。咱们靠自己双手做生意，本本分分挣钱，不偷不抢，没什么低人一等的。只是要提前跟二妹交代清楚，相处的时候，不必刻意讨好，也不用自卑。”
祁同慧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竹篮里没择完的青菜，却再也静不下心继续干活。
脑子里几件事交织在一起：弟弟祁同伟分配下乡、给祁同伟买房安顿父母、二妹即将上门的对象，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心上。
“房子的事，我抽空再去小区那边跑一趟。问问售楼处，四房户型还有没有，楼层怎么选，采光怎么样。还要问问房产证什么时候能办，水电、下水道这些配套齐不齐。”
祁同慧盘算着，“新小区，配套还没完全建好，别光看样板间好看，交房之后一堆麻烦。”
“你去看可以，多留心。新建商品房，很多地方偷工减料，墙体开裂、漏水的情况不少。合同条款仔细看，交房时间、违约责任，白纸黑字写清楚，别口头约定。”
李宝强叮嘱道，“钱不是小数目，十万块，不能吃亏。”
祁同慧点头应下。她这些年跟着李宝强打理生意，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懂操持家务的农村妇女。
早在岩石的时候，岩石总店就是由她全权管理，如今搬迁到京州，京州总店的日常运营也是她一手掌管，各个分店的账目，她都要逐一核对。
店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总店人员排班、进货盘点、接待客户，分店的营收报表，都要经过她的手。
她的权责，差不多就等同于cEo。
总店日常管理，分店的调度统筹，大大小小杂事都要操心。
只是她没有单独开一份工资。手里缺钱的时候，直接从门店营业账上支取就行，李宝强从来不会约束她。
想到这里，祁同慧心里稍稍安定。她手里懂生意，能撑起摊子，家里的收入稳定，才有底气去考虑买房，帮衬娘家。
“只是，买了四房，房间是够住了。可装修虽然是精装，家具家电还得添置。床、衣柜、桌子、沙发，还有厨房灶具，又是一笔开销。”祁同慧细细盘算，“还有水电开户，有线电视开户，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好几千。”
“该添置就添置，不用太抠。房子是给同伟和爸妈住的，老人家住进去，要舒服方便。衣柜、床买结实耐用的，水电线路检查一遍，安全第一。”
“赵书记那边，有没有说清楚，接手机械厂之后，政策上有没有扶持？债务能不能协商减免一部分？”祁同慧抬眼问道。这些年跟着李宝强见多了人情世故，她也明白，这种体制内的项目，口头承诺不算数。
“没明说，话只说了一半。”李宝强苦笑一声，“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揣摩。人家只是搭个桥，不会打包票兜底。成了，政绩算在他头上；一旦搞砸，所有的损失和麻烦，全是咱们自己扛。”
祁同慧心里一沉：“那这件事风险这么大，能不能推掉？”
“不好推。”李宝强轻轻摇头，“赵立春主动把这件事交到我手上，这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试探。直接拒绝，等于不给面子，往后很多事情，想要找人帮忙，路子就断了。就像祁同伟的调动，还得指望对方从中斡旋。很多时候，人情往来，都是互相交换。”
祁同慧放下手里的青菜，起身给李宝强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那你心里要有数，别一股脑把家底全部投进去。
生意再重要，也不能把全家的后路押进去。”
“我心里清楚。”李宝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不会孤注一掷。这件事我还要多打听打听，找懂行的人，摸清楚机械厂真实的债务明细、工人数量、设备现状，不能仅凭表面几句话就拍板。万一窟窿比想象中大，就算得罪人，也不能硬接。”
“但愿一切顺利。”祁同慧轻轻叹息，又转回祁同伟的事情，“同伟年轻，心气高。研究生毕业，满怀期待等着分配，结果下放到农村做调解员，他心里肯定委屈。我担心他年轻气盛，一时想不开，做出冲动的事情。”
“这点也要安抚好他。”李宝强说道，“基层两年，熬过去就好了。梁群峰一旦退休，枷锁解开，机会自然会来。但这两年，他必须沉下心，踏踏实实做事，不能抱怨，不能消极怠工。若是在基层留下不好的评价，就算梁群峰退了，以后提拔也会受影响。这个道理，得跟他讲明白。”
祁同慧点点头：“我抽空给他写封信，好好劝劝他。让他放平心态，好好在基层锻炼，不要被眼前的挫折打垮。也告诉他，房子我们正在看，以后爸妈有地方落脚，不用一直待在老家听闲话。”
两人又聊了一会二妹祁同芳的婚事。祁同慧说起二妹的顾虑，担心对方家里位高权重，门第差距太大，婚后相处艰难。
李宝强看着妻子认真规划一家人未来的模样，心里感慨。
这么多年，祁同慧跟着他一路吃苦，从岩石的小门店，一路打拼到京州，帮他打理偌大的生意，对内操持家事，对外打理门店账目，里里外外一把抓。
店里的所有事务，人事、库存、营收、分店调度，都由她统筹，权责等同于cEo，却从来没有计较过工资，一心为这个家，为娘家操心。
“你这些年辛苦了。”李宝强轻声说了一句。
祁同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心里的烦躁消散大半：“咱们两口子，不说这些。日子是一起过的，家里的事，娘家的事，我自然要操心。只盼着同伟能熬出头，妹妹们都能有好归宿，爸妈安安稳稳养老。”
他抬手，又想去摸桌上的烟盒，手伸到一半，想起刚才祁同慧的数落，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
祁同慧瞥见这个小动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还算有记性。烟少抽，对身体不好，以后家里的日子，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咱们扛。你身体垮了，家里这些事，我一个人撑不住。”
“知道了。”李宝强笑了笑，“以后尽量少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