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强本以为广州这趟插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翻篇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玉芬竟然又找了过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招待所老旧的玻璃窗，落在桌面的搪瓷水杯上。
王玉芬一身剪裁时髦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手袋，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看见刚洗漱完毕的李宝强，声音轻快地开口：“宝强，今天我带你好好玩玩，让你见识见识这些年广州的发展变化，也让我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李宝强微微一怔，本来打算这两日简单休整，便动身前往深圳过关去香港，并没有闲逛游玩的心思。
可对方话说得恳切，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他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稍作沉吟，他只能点头应下。
广州这座南国大城，在九十年代中期，处处都透着蓬勃躁动的气息。
沿街新建的高楼拔地而起，路边摆满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摊档，街边的录像厅、的士高、新式酒楼一家挨着一家，南下淘金的生意人摩肩接踵，满街都是操着各地口音的人。
在这个年代，对于绝大多数内地人而言，眼前的一切都足够新奇，足够让人惊叹。
可这些在旁人眼里新鲜热闹的事物，落在李宝强眼中，却平淡得很。
他见过后世更加繁华的都市，见过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宇、四通八达的快速路网。
眼前这些刚盖起来的七八层楼房，嘈杂拥挤的集市，路边简陋的冷饮摊，在他眼里，处处都透着落后。
一路上王玉芬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新建的商场，指着新开的服装店、海鲜酒楼滔滔不绝，兴奋地讲着广州这些年日新月异的变化。
李宝强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整整一天，两人从北京路逛到上下九，一路看商铺、逛集市，直到天色擦黑，王玉芬又提议找一间体面的粤菜馆，要做东请他吃晚饭。
李宝强推辞不过，只能跟着她走进酒楼包间。
粤菜味道清淡鲜甜，桌上摆着白切鸡、清蒸石斑、烧腊拼盘，王玉芬不断给他添茶布菜，不停劝酒。
酒是本地的米酒，口感温润，后劲却不小。
李宝强没有多想，只当是普通的应酬酒，一杯接一杯陪着喝。
他完全没有防备，王玉芬早已打定主意，趁着倒酒的间隙，悄悄将药粉融进了他的酒杯之中。
酒液入喉，初时没有异样。
没过多久，一股昏沉乏力的感觉缓缓席卷上来，脑袋发飘，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他只记得晚饭席间的闲谈，之后的记忆便像是被硬生生掐断，坠入一片混沌之中。
再次睁开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李宝强躺在酒店客房的床上，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
他挣扎着坐起身，用力揉着眉心，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段记忆凭空消失。
昨晚晚饭之后发生了什么，任凭他怎么回想，都抓不到半点片段，仿佛那段时间直接从他的脑海里被抹去了。
他不知道，昨夜王玉芬趁他失去意识，和他发生了关系。
王玉芬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这几天正好是她的排卵期，绝佳的受孕窗口，她绝不愿意白白错过这个机会。
她心底藏着一个执念，想要给李宝强生一个孩子。
若是不在排卵期，她或许还会按捺住心思，不会做得这么极端。
可偏偏李宝强刚好在这个时候来到广州，机会摆在眼前，埋藏已久的念头再也压制不住，她干脆直接下手，用了最决绝的方式。
至于事后李宝强会不会责怪她，王玉芬根本没有过多顾虑。
就算对方恼恨她，她也并不害怕。
她太了解李宝强的性子，这人重情顾家，责任心极强。
只要怀上、生下孩子，凭着这骨肉血脉的牵绊，就算李宝强心中有气，看在孩子的份上，终究不会对她太过苛刻。
李宝强坐在床上，反复回想昨夜的经过，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他只当是酒后劲太大，喝断片了，只余下莫名的不适感。
他在酒店房间里面休养了整整一天，慢慢缓过精神。
等到身体不再昏沉，才收拾行李动身，先去往深圳，准备从罗湖通关，进入香港。
这不是李宝强第一次踏足香港。
上一回过来，是李向东带着他，不用自己操心太多。
如今李向东已经没有空闲陪他四处奔走。
这几年，李向东从龙哥手里接过了一家财务公司。
这家财务公司对外名头光鲜，主营业务就是放贷、收贷。
明面上拟定的借款合同，纸面利率全部卡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看着完全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里面藏着狠辣的套路，是专门挖给借款人的陷阱。
行业里的做法，就是预先扣除利息。
好比借款人想要借一万港币，借款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借款本金一万，标注的利息也是合法标准。
可真正交付钱款的时候，对方只会交给借款人五千。
等到还款到期，借款人却要按照合同，偿还一万本金加上合同写明的全部利息。
一旦借款人不甘心，拿着合同去打官司，几乎没有胜诉的可能。
合同文本滴水不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法庭只认纸面文书。
放贷只是第一步，收贷的手段才是阴狠。
大部分时候，他们不会直接动用粗暴的暴力殴打，当然，逼急了的时候，拳脚恐吓这类手段也不会少。
更多情况下，他们会把无力偿还债务的欠债人，安排送到香港、日本、新加坡这些地方，打黑工抵债。
李向东还配套开了一家劳务派遣公司，两套壳公司相互配合，表面流程做得看似合理合法，内里干的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就拿送到香港打黑工这件事来说。
九十年代香港本地黑工，正常行情，一个月能赚到五千港币。
可落到李向东他们手上的欠债人，每个月只能拿到三千港币。
这三千块薪水，不会交到欠债人自己手里，直接截留抵扣欠款，还要叠加持续滚动的利息。
除此之外，当初偷渡进入香港的路费、打点的开销，也全部算在欠债人的债务账上。
一旦落入这套债务圈套，借了高利贷无力偿还，欠债人就要在异地打黑工还债，一关就是十年八年，看不到出头之日。
一辈子困在债务里面，很难脱身。
一路辗转，李宝强顺利通过罗湖关口，踏入香港。街道两侧是密集的高楼，街边招牌林立，粤语人声此起彼伏，和内地的氛围截然不同。
安顿好随身行李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拨通了方展博的电话。
电话那头，方展博听到李宝强已经抵达香港，当即应下，亲自到关口来接人。
远远看见李宝强的身影，方展博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伸手打招呼：“李先生，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不错吧？”李宝强打量着眼前的方展博，几年不见，对方身上的戾气收敛了不少，却依旧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挺好的，日子还算安稳。”方展博笑着回应，接过李宝强手里的行李箱，两人简单寒暄几句，方展博便带着李宝强，驱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店。
方展博心里感念李宝强曾经出手相助，可这份感激，并没有浓烈到刻骨铭心的地步。
当年若不是李宝强帮助，方家一家人很难顺利逃到广州，避开丁家的追杀。
可方展博自己并没有亲眼目睹，若是没有李宝强出手，一家人将要面对的灭顶之灾。
就像一个简单的比方：走在路上，一个小孩横穿马路，眼看就要被汽车撞上，路人伸手一把将孩子拉了回来，躲过一劫。
孩子父母自然会感激救人的路人，可这份感激，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过上几年，或许连恩人的样貌都会慢慢模糊。
可若是让这对父母亲眼看见车祸发生，亲眼目睹孩子倒在车轮之下，再有时光倒流，回到出事前，再看见有人伸手救下孩子。
那种死里逃生的冲击，会刻进骨髓。
这份恩情，他们会记一辈子，就算到老，甚至患上老年痴呆，脑海里也会留存这一段记忆。
方展博的感激，属于前者。
他知道李宝强帮了自己一家，心存谢意，可那份生死一线的恐惧，他没有亲眼见证，所以心底的感激，有分寸，却没有沉重到不顾一切。
安置好行李，到了傍晚，方展博订下一间临海的私房餐厅，准备宴请李宝强。
包厢内灯光柔和，方展博身侧坐着一个清秀温婉的女子，正是阮梅。方展博笑着向李宝强介绍：“李先生，这是我的太太，阮梅。”
这是李宝强第一次见到传说里的小犹太。
阮梅生得清秀耐看，眉眼柔和，自带一股安静温婉的气质，一颦一笑都动人。
李宝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由衷开口称赞：“你可真有福气，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太太。”
方展博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独有的自信：“是她有福气，能嫁给我这么优秀的老公。”
阮梅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方展博一眼，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没有反驳。几人互相客气寒暄几句，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很快便转入正题。
方展博端起茶杯，看向李宝强，语气认真：“李先生，您这次专程来香港，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宝强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也没多大的事儿，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五蟹集团打擂台？”
这话一出，方展博微微一愣，眼中满是意外。
在他印象里，内地过来的商人，大多对香港股市、资本市场并不熟悉，很少会关注港股上市公司的争斗。
他完全没想到，李宝强竟然知道自己正在布局对付五蟹集团。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莫非您在香港这边，有投资公司？”方展博追问。
“不是我的渠道，是龙哥跟我说的，他跟我提，你准备对付五蟹集团。”李宝强淡淡说道。
方展博了然，缓缓点头，神色慢慢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多年未曾消散的恨意。
“当年我们费尽心力告倒丁蟹，法院判了他入狱，可不到一年，他就从牢里出来了，现在活得好好的。
当年如果不是你出手，帮我们一家人逃到广州，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丁家五父子一天不倒，我夜里就没法睡一个安稳觉。”
提起丁家，方展博的声音沉了几分。这么多年积压的仇怨，哪里是轻易就能消散的。
他还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方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一家人安稳度日，平淡温馨。
丁蟹一拳打死方进新之后，整个家瞬间崩塌。
玲姐带着几个兄妹苦苦挣扎，受尽旁人白眼，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更何况，丁家几个儿子，做下的恶行桩桩件件都无法饶恕。
他们逼迫、残害方敏，毁掉了妹妹一生。
等到判决下来之后，丁家甚至还打算赶尽杀绝，要将方家满门除掉。
当年如果不是龙纪文在台湾多方奔走，多方掩护，他根本不敢踏回香港，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长久躲在内地避难。
李宝强安静听完，轻轻点头：“嗯，那我清楚了。什么时候动手，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跟着喝口汤。”
在李宝强眼里，股市博弈，本质上就是资本的较量。
说到底，就是比谁手里的资金更多。资金体量足够大，就有能力影响盘面，撬动股价，在多空厮杀之中掌握主动权。
方展博想要狙击五蟹集团，自然是希望参与进来的资金越多越好，筹码越足，胜算越大。
方展博眼睛一亮，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期待：“真的吗？那太好了。不知道李先生这次，能投入多少头寸？”
李宝强这次从内地带过来的本金，是两千万人民币。
提前通过龙哥的地下钱庄走对敲渠道兑换，扣除点差与手续费之后，到手一共一千七百五十万港币。
“一千七百五十万港币。”
话音落下，方展博脸上的期待瞬间淡了大半，眼底的兴奋一扫而空。
一千七百多万港币，听着数目不小，可放在和五蟹集团对抗的资本市场大战里，体量就显得单薄了，很难起到决定性作用。
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您是打算让我帮您操作这笔资金？还是准备自己独立操作？”
李宝强沉默片刻，心里权衡利弊。他其实有念头交给方展博代为操作，可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提防，不敢完全信任此人。
剧中的方展博拿了龙纪文父亲龙成邦的大笔资金入市炒股，遭遇亏损之后，最后只愿意归还本金。
按照常理来说，这笔钱属于入股性质，资金投入进去，盈亏共担。
若是最后大获全胜，赚得盆满钵满，理应按照双方投入的本金比例，分配利润。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拿出一万块，我自己也拿出一万块，合计两万本金，一同投入股市。
最后这两万本金翻番，变成四万。
到了分账的时候，我只把你当初的一万本金还给你，还跟你说，当初这笔钱本来已经亏光，这一万是我额外还给你的本金。
至于多出来的两万利润，全部算作我自己那一万块赚来的，和你投入的资金没有半点关系。
“我这一万本金最后赚了三万，能把你本金还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宝强想到这里，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方展博。
“展博，我不是不信任你的眼光，只是这笔钱，是我辛苦攒下的家底，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过李宝强心里很矛盾，既眼红这场大战里丰厚的利润，又本能地忌惮其中滔天的风险。
他反复权衡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我有一些想法。这笔钱交给你来操盘，但咱们先说清楚规矩。 第一，大的操作方向你拿主意，不过每一次大规模建仓、平仓之前，你必须提前跟我通气，告诉我你的判断和理由，不能自作主张突然重仓进出。
第二，账目一定要清晰，所有交易记录，每个星期都要给我一份明细，我要随时能查到资金的变动。 ”
李宝强缓缓说出这几条约定，抬眼看向方展博。
“如果能答应这个条件，一千七百五十万港币就全部交给你来操作。要是你接受不了，那我就自己单独找经纪行开户，咱们各做各的，互不牵扯。”
方展博低头思索片刻。一千七百五十万港币，单独拿出来看，放在港股大盘里算不上能够扭转战局的巨量资金，但在和丁家对垒的关键节点，这笔钱就是一支能顶上去的生力军。
五蟹集团背后丁家手握数十亿身家，盘口极厚，多一分资金，就多一分对抗的底气。
“我明白你的顾虑。”方展博缓缓点头，目光郑重， “你的条件我可以接受。但是李先生，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股市瞬息万变，尤其是跟丁家五父子硬碰硬，行情震荡会极端恐怖，短时间暴涨暴跌都是常态，你要有心理准备。丁蟹这个人疯起来不计任何代价，他五个儿子操盘更是阴狠，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能拿出来。”
“这点我清楚。”李宝强淡淡一笑。 “我既然敢拿出这笔钱入局，自然清楚其中的凶险。丁蟹的性子，还有五蟹集团的套路，我多少听过一些。”
阮梅这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担忧： “展博，丁家的实力很强，这一战风险很大，千万不要太心急。”
方展博侧头看向阮梅，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阿梅，我不会鲁莽。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不会冲动。”
李宝强看着两人，心里清楚，方展博这么多年，一直活在对丁家的仇恨之中。
晚餐继续，几人一边吃菜，一边继续聊起五蟹集团的盘面。方展博细细给李宝强讲解目前五蟹集团的股价走势、流通筹码分布，还有丁家五兄弟一贯的操盘习惯。
五蟹集团上市之后，靠着丁蟹早年在股市搏杀赚来的资本托底，股价一度被炒得很高。
丁家五兄弟手里攥着绝大多数大股东筹码，随时可以不计成本砸盘。 当年陈滔滔一战，就是栽在丁家这套打法上。
丁家直接不计代价抛售，硬生生把股价砸到极低，耗尽陈滔滔的保证金，害得他一败涂地、彻底破产。
“当年陈滔滔的教训，我一直记着。”方展博拿起茶杯， “丁家最擅长的就是不计代价砸盘，抛售筹码打爆对手的保证金。对付他们，不能只一味收集股票，还要提防他们股票、期指双线联动做空。两边一起出手，杀伤力会翻倍。”
李宝强静静听着，心里暗自盘算。
自己手里一千七百五十万港币，如果单纯买入五蟹集团的股票，一旦丁家开启砸盘，股价断崖式下跌，资金会快速缩水。想要尽可能安全，同时吃到行情红利，入场时机至关重要。
“你打算什么时候建仓？是先悄悄吸筹，等待时机，还是等一个消息引爆，直接进场？”李宝强问道。
“先悄悄收集流通筹码，尽量压低建仓成本。”
方展博说道， “不能操之过急，一旦暴露意图，丁家立刻就会警觉，要么提前拉高股价抬高我们的成本，要么直接砸盘洗盘，把我们震出去。我们需要耐心蛰伏，等一个合适的引爆点。”
两人一直聊到夜色渐深，餐厅包厢外的香港夜景灯火璀璨，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连绵成片，映着海面波光。
饭局结束，方展博开车送李宝强回酒店。
下车之前，方展博再次认真叮嘱：“李先生，这件事风险极高，一旦正式开战，盘面会剧烈震荡。一千七百多万港币，一夜之间缩水大半都有可能。你一定要想清楚，资金全权交到我手上，一旦入局，就很难轻易抽身。”
“我已经想好了。”李宝强推开车门，
“最差的结果，你也会保住我的本金。有这个底线在，我愿意信你一次。等你准备动手之前，提前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