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蓝的。小满围着他转了一圈，停下来，有点不甘心，我猜的是白的。
猜错了也不退钱。林一鸣把袖口抻平。校服是新的，布硬，抬胳膊的时候窸窸窣窣响。
礼拜一，开学头一天。这个礼拜他给自己派的活只有一件：把答应妈的那句话，照着走一遍——六点起，赶头一趟车，上课，晚自习，回家。礼拜五晚上，妈要把那五个数再问一遍，他一个数一个数报。报不齐，不用妈动手，他自己搬去住校。这条是他自己加的，搬也得他自己搬。
天没亮，巷子里就他一辆车响。车是爸修好的那辆，链条上足了油，蹬起来只剩车胎碾水泥地的沙沙声。到公交站，把车锁在站牌后头的墙根，一排车里数它最旧。六点四十，头一趟车从街那头亮着灯开过来，一分不差。
中途换一趟，第二趟坐到第七站下。再走那六分钟：报刊亭，早点摊，车棚，过一个路口，铁栅栏。头两天他掐着表走，后来就不掐了——用不着了。
学校里课排得满。新同学的名字，他一个礼拜记了个大概；坐他前头那个总在早读打瞌睡，被何老师点过一回名，第二天照睡。晚自习九点半散，铃一响，教室的灯一间一间熄掉，人流从三楼淌到操场，出了铁栅栏各奔各的站牌。
礼拜三晚上到家的时候，巷口路灯底下有两个老头下棋，围了一圈人。执红的那个悔棋，围观的比下棋的急，七嘴八舌吵成一团。正吵着，天上掉了几点雨，谁也不动；雨点大了，两个老头把棋盘原样端起来，挪到屋檐底下接着琢磨，一步没走。围观的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跟着挪过去。
五个数里，就末班车那个一直空着。散学出来赶的都是九点四十那班，末班几点，售票的说不清，站牌上那张字磨得只剩半截。礼拜四晚上，他没赶九点四十那班，站在站牌底下等。风从街口过来，带着白天晒剩的热气。十点整，末班车摇摇晃晃进了站，车里空得能听见司机换挡。他收了表。
那晚到家十点四十。妈在楼道口站着，没问。他说：末班车，十点整。妈转身上了楼，楼道的灯在她背后一层一层灭。
礼拜五晚饭，妈没提。吃完饭，她收了碗，把桌子擦了一遍，抹布搭回原处，在桌对面坐下来。
六点起。林一鸣说，闹钟六点响，响之前我就醒了。
头一趟车？
六点四十。
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户那边。
站牌到校门？
六分钟。掐过三回，回回都在六分上下。
晚自习？
九点半散。九点四十那班车，能赶上。
末班车？
十点整。林一鸣说，礼拜四我看着它进站的。
桌上静了一下。爸把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出很轻的一声。
妈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起身，把搭在椅背上那件藏蓝校服拿起来，抖了抖，重新搭好，捋平了领子。
那哥不搬了？小满问。
搬什么。妈说，吃你的。
十点半，家里静下来。林一鸣把台灯拧亮，从抽屉最里头摸出那个蓝皮本。
翻开，前头那页，五行字排下来。
「期末。」头一行。落笔那晚，他刚在饭桌上给妈立完军令状。
「华强北。」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没站过一天柜台。
「2008。」当初描过两遍，纸背都透了印。到今天，一个字没动过。
「站台。」店名定下来那晚添的。
「两年内，不能让爸赌这一把。」最长的一行。大巴上写的，字跟着车身晃，一笔一笔都收住了。
他拧开笔帽，在第五行底下添了第六行：
「高一，年级三十以内。」
红壳本上也记着这个数，那是妈记他的。这一行，他记他自己。
翻过一页，年份那页摊开。三栏字密密的，最上头一行端端正正——「中考，鹏城中学」，行前一个勾，不重不轻，出分那晚落的。往下，有个月份被圈了又圈，圈子叠着圈子，边上一行小字：水要浑。只看，不碰。
他没添字，用指头把那片纸压平，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里头。
礼拜六下了课，他直接过去。华盛三楼还是那个味道，热风混着纸箱味。阿泰把柜台内侧那个铁夹子整个拎出来，一个礼拜的条子拍在玻璃上。
一张一张对。
条子上一笔是一笔：哪天，什么货，几样，签的名。礼拜三那张底下还别着一张小的——有个客急要十根线，仓底不够，阿泰从二楼相熟的档口现调的，差价三块，记在店里头上。
没动柜上的。阿泰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着条子，不看他。
我看见了。林一鸣把那张小条翻过去，这三块，记得对。
对完最后一张，他把条子一张一张夹回铁夹子里，夹得很慢。阿泰在旁边把纸箱码齐，忽然问：你妈那关，过了没？
过了。
阿泰把最上头那个箱子拍了拍，嘴角没绷住。
过道那头，老莫踱过来——抄价报单的老莫，耳朵上别着圆珠笔，手里那张纸叠成小方块。全楼的价，他一天抄一张纸，抄了有些年头了。今天他难得在柜台前停了停，跟阿泰讨了口水喝。
这两个月怪。他抹了把嘴，楼上楼下打听零碎件的，一天好几拨。充电的，接线的，喇叭咪头，杂七杂八——问的比买的多。
问价不买，图什么？阿泰说。
我哪晓得。老莫把纸方块在掌心颠了颠，问的人手里都拿着单子，写得密密麻麻。问完就走，上二楼。二楼没有的，就往外头去了。
外头是哪儿？
外头就是外头。老莫站起身，我抄价抄了这么些年，从来一天一张纸。这两个礼拜，一张不够使。
阿泰还想问，老莫已经走出去两步：快讲快讲，我后头还有大半栋楼。
林一鸣把铁夹子放回柜台内侧，摆正了。
晚饭桌上，爸今天收工早，洗了手才坐下。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搁下了。
厂里下个月要来人。
妈抬起眼。
就是年前讲的那家。爸说，讲了大半年了。他们那边的人要过来看看——看场地，看机器，看做出来的活。
看厂做什么？小满问。
看得上，往后就有大单做。
人家肯来看，是好事。妈说。
人家来看，就是有那个意思。爸说，可意思归意思。单没谈成，厂里一切照旧。
真谈成了呢？妈把筷子搁下来，就厂里那几台机器，接得下来？
接不下来。得添机器，招人。
添几台机器，钱从哪儿来？妈的声音不高，添完了，这单要是黄了，那几台机器摆在厂里吃灰，我们撑几个月？你算给我看。
你上回也讲你算。
上回是上回。爸说，这回我写给你看。一台机器多少钱，一个人一个月多少工钱，一个月吃多少料——一样一样写在纸上。
妈看了他一会儿。那我等你写。
林一鸣从头到尾没讲话。第五行那一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两年内，不能让爸赌这一把。就过了一遍。他起身，提壶给爸的茶碗续上水，又给妈的碗也续上。
小满举着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机器来了，我能去看吗？
机器还没影呢。妈说，吃饭。
礼拜天他没出门。上午把麦老师托老周捎的那袋卷子拆开——一沓，边角齐齐的，右上角铅笔写着——抽出头一张，铺开做了。下午把下个礼拜的单子写好，折成方块，交给小满。
一趟五毛，来回一块。小满伸出手，先付。
送到再付。
那我先记着。她把单子揣进兜里，拍了拍，风雨无阻，童叟无欺。
礼拜一，天没亮透。
他把车从楼道推出去，出了巷口，一蹬，车走起来。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车胎的沙沙声一路铺到公交站。锁了车，站牌底下就他一个。街对面凉茶铺的铁皮招牌晒褪了色，字还剩个红边。
街那头，头一趟车亮着灯开过来。六点四十，一分不差。
车在他跟前停稳，门开了。
上辈子，他在站台上站了十八年，看着别人一班一班地走。
林一鸣抓住扶手，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