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姐柜上的插头、充电器,一样一样归了类,成排码进纸箱。年前最后一个礼拜六,三楼的柜台一家挨一家在封,铁闸半拉下来,她这柜也收得差不多了。
林一鸣是踩着这末一趟上的楼,手里没揣单子。一月那一单,上礼拜就了了——礼拜三的车娟姐盯着装的,晌午前进的龙华,捎回来还是点讫,齐的那四个字;落下的跑腿零头,进了她柜台底下那个铁盒。这单,从进货到送到,对得上,收得清。
他今天要办的不是一单生意,是一句话。上个月娟姐撂下接着走呗,是就着一月讲的;一月走完了,他得赶在封柜之前,把年后那句也讨下来——开年头一趟,娟姐嘴里那门月月不断的生意,还接不接着走。这话趁年前不落定,过一个年,人歇下来,心也散了,就又散回从前那样:碰上一单是一单,碰不上就拉倒。
过道里,年根底下那股挤劲散了大半。斜对过一家收得早的,柜台角那盏长年亮着的小红灯底下,新供了三只柑,黄澄澄的,摊主刚上完一炷香,正拿袖子擦柜面上的浮灰,嘴里念念叨叨,谢这一年的照应。
娟姐见他上来,手上没停:秀才,末一趟了。今年就到这儿。
他站到柜边,年后呢?
年后年后。娟姐把一把插头理齐,出了正月再讲。这会儿问年后,早。
这话把往过年这一歇里推了。他没接年后那两个字,先在柜边帮她递纸箱,看她码货。这两三个月经他手的两趟,都压在她这一箱一箱里头——十二月那三百个,一月那一单。他不提,只等她自己盘到那儿。
娟姐码着码着,手停了一下。十二月那三百个……她像是想起来,加上这个月这一单。两趟,都没出岔子。她抬眼看他,你这记法,是省了姨不少事。
姨自己记得住。
姨记得住一个月。娟姐把箱盖折上,一个月的货,摸得着,钱进了盒姨睡得着。可你要姨年头就应下一整年——过年这一歇,好些相与的,年后就散了。前年跟姨走货的一个跑腿的,做得好好的,回乡下过个年,一去就没影,听讲家里出了事,不出来了。你当这门生意年年这么顺?
这就是她拿不准的地方。他等的就是这句。
散的是撞上门的。他说,今天来、明天走,本就没个准头。您这门月批不一样——记的是常来常往那几家。就说配那种冷门件的,整条街来去就三两家,哪家搬去了楼上、哪家还蹲在原地,我本子上都记着。做这行的,货换得勤,铺子搬得慢;铺子在,人就在,这条道就断不了。
娟姐没马上答。
再说,姨,就因为淡。他接着说,年后头一两个月,货最乱,相与的散一批,新的还没接上。有人来配一样冷门的,整条街就两三家有,价还各是各的。这会子翻一翻本子,哪家有、哪家的价实,一趟就问着了,用不着满楼跑断腿。旺月里闭着眼睛也能进货,用不上我这本子;淡月里,才见真章。
娟姐把手里一把插头往箱里一撂。话是这话。她瞅他,可你开了年还得上学,一个礼拜就露那么一回脸。赶上柜上忙、我要现用你的时候,你人在课堂上,等得了?
这一下问到根上。他心里清楚:礼拜二进货、礼拜三装车,全落在当间的工作日,他人在学校,一趟沾不上手,全是娟姐的腿。这个洞,从头一回接单起就在,补不上。
等不了的,姨自己拿主意。他说,我能顶的,是把价问在头里、把单写在纸上。年后头一趟的货、头一趟的价,我趁着放假先给姨落死,开了学,姨照着单走,不用回回等我。人不在,本子在。
娟姐把码好的那箱往柜台里头一推,拿指头在箱角敲了两下。
你这张嘴。她末了说,行。开年头一趟,你上来。姨柜上要是还做这门月批,头一个招呼的就是你。
比接着走呗又实了半分——有了开年头一趟,有了头一个招呼你。可她也留着半句要是还做,一整年的长约,还是不肯应。他没再往下讨,讨到这儿,够了。
隔壁荣发柜台,罗姨那头也在收市。她把柜里几样压手的货挪进里间,出来时手上拎着一小串腊肠,往娟姐柜台上一搁。分你的,自家灌的。娟姐要推,她已经转过身去,回头冲娟姐那头努了努嘴,问的却是林一鸣这个人:你这记本子的,年后还来?
娟姐替他应了,开年头一个来。
罗姨没多话,转身要走,末了冲他丢下一句,细佬,年后见。回自己柜上接着收拾去了。
叫我记本子的也好,帮忙的也好,他把柜边最后一只纸箱递过去,价问准了,货对上了,叫什么都一样。
叫什么不一样。娟姐把箱接过来码上,记本子的,是这楼里认的;帮忙的,是姨白讲的。
这话他没接。楼里认得他那个词的,先前是过路的生客,如今连隔壁罗姨也这么叫。可叫归叫——货是娟姐的货,钱是娟姐的钱,他连柜台后头都不站。开年那句话讨着了,今天这一趟就没白上。
出华盛的时候,天擦黑,街上已经上了灯。年前这几天,街面跟赶集似的,卖年货的推车一辆挨一辆,卖柑的、卖鹅的、卖粿的挤成一条。一个卖甘蔗的老汉守着台电动削皮机,有人买,他把甘蔗往机器上一送,嗡的一声,皮卷卷地削下来,一节一节斩齐了,拿旧报纸一包。旁边一个女人拎着两袋年货还嫌不够,站在鹅摊前跟摊主磨,说这只太肥、那只太瘦,摊主一手提起这只一手提起那只,两只鹅在他手里晃,晃了半天,女人到底还是挑了先前那只肥的。不远处有半大孩子放了挂小电光炮试响,噼啪几声,惊得那两只鹅一阵扑腾,摊主骂骂咧咧把鹅按住。
回到家,票的事有了着落。早上他陪母亲去过一趟长途车站——头天晚上母亲就交代了的。年前那几天,售票窗前的队从大厅里头一直甩到台阶底下,一色是拎蛇皮袋、扛纸箱的返乡人,裹着军大衣跺脚,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母亲挤到窗口问了一句,廿几号的整点车票早卖光了,剩下的都是半夜发车、一路站着的。她没要,说还是托人稳当。
下午,托的人把票送来了。是厂里一个老乡代买的——那人年年这时候替一片老乡带票,路子熟。母亲就着灯,一张张看。
买着了?他问。
买着了。廿二的。母亲把几张票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点,你爸非说廿三挤,要往前提一天。提前就提前,廿二的也不好买,那人排了大半宿的队。
父亲在旁边搭话:提前一天,稳当。到了年根底下,有钱都买不着个站的地方。
你倒是会说。母亲把票码齐,这几张,比平常贵了小一半。人家大半宿替咱排队的辛苦,还得另封个红包谢。
该谢。父亲说,人家替咱受的这份罪。
小满凑过来看票,扒着桌沿一张一张数:一,二,三,四——四张。够了吗?
够了。你一张,我一张,你爸一张,你哥一张。
我也有一张?小满眼睛亮起来,那我自己拿着?
你自己拿着,路上丢了没得补。
小满立马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那还是妈拿着。逗得父亲埋头直乐。
坐火车?小满又问。
坐火车。天不亮发车,到潮阳,天都黑透了。母亲把票收起来,你三叔公去年在电话里就念,等着你们转去,尝他新换的那泡茶。一年了。
茶给他捎一包好的。父亲说,老人惦记一年了。
茶我记着了。母亲说,你大伯家两个娃,一人一份,不能厚此薄彼。腊味多带两串,乡下这个金贵。
带那么多,拎得动?
拎不动也得拎。母亲白他一眼,一年就回这一趟,空着手,像什么话。
父亲不吭声了,末了咕哝一句:那我多背一个包。母亲这才没再说他。
小满听大人分派,插一句:那我带两块糖,路上吃。上回那颗大的,我含到半路才化完。
给你带。母亲说。
小满掰着指头算还剩几天,算着算着算乱了,重头再算,末了趴在桌上,枕着胳膊睡着了,一只手还比着个数。
母亲把票用手绢包好,压进那个记着托谁买票的小本子里,收进五斗柜的抽屉,拉上。又把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旧外套拿下来,盖在小满肩上,没惊动她。
廿二天不亮就得起。她直起腰,都早点睡。
林一鸣坐在桌角,看小满那只还比着数的手搁在灯下。廿二,再过三天。到那天天不亮,一家人就得拎着大包小包,去赶那趟走一天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