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发的车。车过了广州,天才亮开,窗外的塘和田一畦一畦往后退,越退越绿。林一鸣把膝上那个布包又往怀里拢了拢——包里是一包茶,给三叔公的。
给三叔公捎茶,是母亲年前交代下来的一句话。可这包茶,是他自己上心挑的。去年夏天,三叔公在电话里撂过一句茶换新的,他记着;他还记着头一回回乡时,老厝大埕那副茶盘,三叔公斟茶的手停半拍、拿眼把他上下打量的模样。乡里辈分最高的这位老人,喝了一辈子工夫茶,深浅一口就尝得出。这包茶敬上去,要是不对他的路,丢的不单是自己的脸——是他爹的脸:城里回来的后生,捎的茶还不如乡里的。
所以他没敢将就。他没奔着店里最贵那罐去——贵的多是新出的香货,头两道扑鼻,七八道就没了魂;他记着三叔公去年那泡的路数,焙火老实、耐得住冲,就照这个寻。临了还托了柜台上那位教过他茶规矩的潮汕阿伯——乡里做过三十年木匠的那位——搭了一眼,点头说这泡,他才敢收下。收下来拿两层厚纸包好,外头又套一层塑料袋扎紧了口,防的是一路的潮气。
车厢里挤,过道上摞着蛇皮袋和纸箱,人靠着人打盹。对面座位一家子,男人抱着娃,女人守着两个大包,娃困得直哭,怎么哄都不睡;后来男人从包里摸出个瘪了的旧发条青蛙,在小桌板上一拧,青蛙一蹦一蹦,娃咯咯笑起来,青蛙蹦到桌沿掉地上,男人弯腰去捡,头磕在前排椅背上,自己先一声,一车厢瞌睡的人被逗醒几个。捡起来接着拧,娃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不动了的青蛙。
小满趴在窗上看了半路田,回过头:哥,你那两块糖呢?
在你自己兜里。
小满一摸,摸出来了,剥一颗塞嘴里,含着,含含糊糊:上回那颗大的,我含到半路才化。这回我省着点。含了没两站,腮帮子一鼓一鼓,到底还是嚼了。
到潮阳,天已经黑透。下了火车换长途,长途到镇上又坐三轮,进乡里,家家门口的灯都亮了。巷口窄,行李拖不动,就听见有人扬着嗓子喊:建功!建功一家转来了!
一下围上来七八个。母亲走前头,声音压得低,像报单似的一个个点给小满:穿棉袄那个,喊大伯。旁边的,喊五婶。抱柴的那个,喊堂伯……小满照着喊,喊一个认一个,喊得又脆又亮,惹得一圈人直乐。大伯是父亲的亲兄长,比父亲高半个头,一把攥住父亲胳膊,只转来就好、转来就好地说,别的话都堵在嗓子里。父亲平日在深圳,话少,背也总微微绷着;这会儿被一群老兄弟围着,肩膀不知不觉就松下来了,散烟的手抬得比平常高,一圈敬下来,一个没漏。
五婶挤在人堆里,扭头就冲母亲这边亮嗓门:阿彬这学期在县一中,年级里也排得上号哩!她家阿彬缩在后头,比去年又蹿高一截,见了他,闷闷地叫了声。都念高一了,一个县一中,一个鹏城,五婶那张嘴还是没闲着。母亲笑着应好、好,都是好孩子,没接下茬。林一鸣冲阿彬点点头:阿彬哥。就这一声,没多话。
老厝的眠床还是那张,床板硬邦邦。小满躺下去翻来覆去:这床硌人。母亲给她掖被角:你爸在这张床上睡到十八岁。睡。父亲在门外接话:硌好。硌着才长个。母亲啐他一口,屋里屋外都笑。
大埕上的茶,摆在第二天晌午后。
日头暖,一大埕人围着茶盘坐,瓜子橄榄摆开,说的十句有九句是潮汕话。林一鸣听得懂九成,讲得出七成,剩下的用笑补。三叔公坐上首,人还是那么精瘦,头发全白,嗓门倒亮。炭炉上水滚了,他朝林一鸣一抬下巴:后生,你来冲。
这是要考他了。去年是三叔公斟茶考他规矩,这回,轮到他斟。他没推,净了手,滚杯烫盏,动作不快,一样一样来。开水一浇,杯口那圈热气腾上来,他手腕沉住,不慌不抢。斟茶时先长后幼,头一杯双手奉到三叔公面前,再依着辈分一圈让下去,三个小杯轮着来,斟到七分满收手,谁也不落空。三叔公眯眼看着,不吭声,看到底了,才了一声:规矩还在。人出去这些年,没野。
规矩过了,这才轮到茶。
林一鸣把自己那包解开,捏一撮进壶。头道洗过泼了,二道斟上。三叔公端起来,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没动。旁边那个在东莞进厂的堂侄凑趣:功叔家一鸣,城里带回来的茶,那还能差?
差不差,喝了讲。三叔公把二道那杯搁下没喝,头道二道,是让茶醒的。
五婶在旁边接了嘴,半打趣半当真:城里买的茶,罐子花,价钱吓人,未必就对得上咱乡里的口。这话不算重,一埕人却都听进了耳朵。林一鸣捏着壶把,没搭腔,只拿起炭炉边那把旧羽毛扇,低头扇了两下火,水又滚起来。
一埕人的眼睛都在这壶上。林一鸣续第三道、第四道。到第四道,三叔公才端起来,含在嘴里没咽,慢慢地咂,咂完了,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泡,他顿了顿,一埕人都竖着耳朵,焙得老实。不是那种一闻香死人、三道就见了底的花架子。他又抿了一口,就是还嫩着一线。再搁两年,火气退净了,更好。
林一鸣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分。三叔公认了这泡对路,也没给他满堂彩——留着老辈的分寸。他伸手把三叔公面前那只空了的杯又续满,炭炉上的水将滚未滚,壶底咕嘟着腾起一串细泡。
用了心。三叔公给自己续上,末了添一句,冲着父亲那头,建功,你这个仔,挑东西不图贵,图对。
父亲嘴上淡淡他瞎琢磨的,端茶的手却顿了顿。
话头正热,那堂侄放下杯子,往父亲那边凑:功叔,年前你讲的那单大生意,后来接上没有?外头行情还热着哩,做模的抢手。
一埕的话音低了半格。母亲在婶姆堆里,捏瓜子的手停了。
这话,去年林一鸣在这大埕上听过一模一样的。那年他坐在小孩桌上剥橄榄,一句话也插不上;今年,他坐在茶盘边。
谈是谈着。父亲摆手,笑得有点勉强,八字没一撇。
接!趁行情!堂侄一拍膝盖,我们厂等一套模等两个月——
堂哥。林一鸣接了过去,声气不高,我爸那厂,十来个人的小作坊,接不接得住那种大单,他自己心里有杆秤。今年过年,我爸最操心的,是给您几位长辈的茶够不够——您这杯空了。他提起壶,双手给堂侄续满。
堂侄两声,话头一时接不上,低头喝茶。父亲看了儿子一眼,没作声。
三叔公一直没接这茬。这会儿他慢悠悠地把壶里的茶滗干,重新起了一道,斟满,一个个推过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一埕人都压住了:过年。讲这个做什么。他把最满那一杯往堂侄跟前一送,食茶。
大埕上笑起来,话头就散了。父亲端起那杯,一口饮了,绷了半晌的肩膀,这才真松开。
林一鸣低头喝自己那杯。厂里的事,他一个字没多讲,也没敢多想——那件事离得越近,他越是把嘴闭紧。今天他能做的,就是把这泡茶敬好,把这一埕的话头稳住。大埕角上不知谁家一只鸡踱了进来,低头啄地上的瓜子壳,被小满轰出去,转个圈又踅回来。
天擦黑,大埕上的人散了,茶盘收进厅堂。厅堂当中的神龛点着一对红烛,供桌上摆着柑、粿和三牲,母亲跟着婶姆们上香,烟一缕一缕往房梁上飘。大伯搬了张矮凳,踩上去撕门楼上那张卷了边的旧门神,换上新的,胶水刷得歪,贴不平,父亲在底下扶着凳子,仰头指挥左边、再左边,指挥了半天也没贴正,两个老兄弟对着那张歪门神直乐。
夜里睡下,那张硬眠床还是硌人。隔着一层薄板壁,林一鸣听见里屋父亲和大伯还没睡,压着嗓子说话。说的是老厝的事、爷爷奶奶的事、小时候两个人合伙偷后山那片甘蔗、被人拿竹竿撵得满田埂跑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一阵,笑完了又不出声,隔一会儿大伯问一句深圳那头,日子还过得去吧,父亲一声,说过得去,都好。父亲在深圳,从没听他这么讲过话。
小满早睡熟了,枕着自己的胳膊,那颗说要省着吃的糖,到底没舍得,还攥在手心,早化得黏了糖纸。
林一鸣睁着眼,听着板壁那头断断续续的乡音。再过几天就是除夕。深圳柜台那头,开年头一趟的货和价,还等着他回去落定;可那是隔着一个年、隔着七八百里的事了。今晚不去想它——今晚这一埕的茶敬完了,这一屋的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