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林一鸣心里绷着一根弦:得把他爹那张嘴守住。外人的嘴,昨天大埕那泡茶已经挡过一回了;今天要防的,在自家席上。
开年一回深圳,那单大生意的回话就要来——年前父亲在饭桌上撂过一句开春,等他们那一句话。这些天在老厝,父亲被一群老兄弟围着,平日绷着的那口气松开了,酒一上头,话就往外冒。林一鸣怕的不是外人追问,是父亲趁着高兴,把话说满、把心说活了,回去真赌那一把。拦是拦不住的,把明年那点事抖出来更不行——一抖,他早知道的底就露了。他能做的,就一样:把往那处去的话头,一句一句往回引。
老厝的除夕,天不亮就动起来。天井里婶姆们蹲一排洗切,砧板剁得咚咚响;灶间一口大锅,卤汤咕嘟着,一只鹅整个浸在里头,浮着八角桂皮,捞起来时油亮油亮,滴着汤,挂到竹竿上晾。大伯家两个娃围着灶台转,被烫了手撵出去,一转身又摸回来。
午后,日头斜下来,家家赶着把年事收尾。母亲从带回的包里掏出两件新衣,是给大伯家两个娃的,比着肩膀量,说过年就得穿新的。大伯媳妇直推让,说来就来,还破费。母亲把衣裳往娃身上一套,理平了领子:都自家人,讲这个见外。腊味我也多背了两串,乡下这个金贵。两个娃穿上新衣,袖子长出一截,蹦跶着不肯脱。
小满眼馋,凑到母亲跟前:我的呢?
母亲敲她脑门:你的在深圳穿过了。这趟是给乡下弟弟妹妹的。
那我也是自家人。小满嘟囔。逗得一屋子笑。
巷子对面那户,儿子在外头打工,天擦黑才拖着个大行李箱踩着点进巷。他娘早搬了张凳子坐门口等,见着人也不起身,只把手里的蒜往盆里一搁,说了句锅在灶上温着。儿子把箱子往门里一塞,就着门槛坐下点烟,娘俩谁也没多话,巷口的灯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年夜饭是围炉。一张大圆桌摆在厅堂,炭炉搁桌子当中,锅里翻着,一圈人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得实:卤鹅切了一大盘,皮亮油润;正中一整条鱼摆着看,谁也不动筷——那是,得留到初一。三叔公坐上首,看一桌人齐了,端起杯子,只说了三个字:吃,都吃。
三叔公给身边最小那个娃夹了块鱼,把刺细细挑干净了才搁进碗里;娃嫌鱼腥不肯吃,他也不恼,自己就着酒把那块吃了,末了在娃头上抹一把:不吃鱼,长不高。一桌人笑。
酒过两巡,父亲脸上有了红。那在东莞进厂的堂侄又绕回了昨天那个话头,隔着炉子朝父亲敬酒:功叔,开年那单,接了!昨天我怎么跟你讲的——这行情,有钱都排不上队,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父亲摆手,可这回摆得不那么干脆了。看看再讲。他呷了口酒,腰不知不觉坐直了些,做模这一行,人家肯让你开模,就是把后头几年的货交到你手上……这样的单,一年碰不上一回。
那就接呀!堂侄嗓门高起来,功叔你还犹豫什么?要料我帮你打听,要人我给你寻,趁这两年行情,一套模吃三年!
父亲被这一激,眼里那点光又亮了亮,掰着指头算:料是能先赊……机器再添一台,也不是添不起……
林一鸣捏筷子的手紧了紧。爹这是被说得心里长草了。
他要是接一句这单接不得,凭什么?——他一个半大孩子,凭的是他爹没听过的那个。这话一出口,就是邪门了。
他没接厂里的话,转头给三叔公布了一箸鹅肉,又冲堂侄举了举杯:堂哥,你厂里今年发的年货听讲挺像样,我妈还念叨呢,回头讨你两串腊肠的方子。一句话,把桌上的话头从开年那单岔到了各家厂里发什么年货上。
母亲在下首接了茬,正是时候:过年,不讲生意。她顺手把父亲跟前那盅酒往边上挪了挪,讲生意上头,酒也该醒醒了。吃菜。
大伯也搭一句,庄稼人的实在话:建功,厂里的事你自己拎得清。今晚不讲这个。
父亲了一声,没去够那盅被挪远的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话头到底岔开了,桌上说起东莞那厂发的是什么、深圳这头年终又是怎么个光景,热热闹闹,谁也没再往那单大生意上绕。
林一鸣松了半口气——今晚这一关,先稳住了。桌上,堂侄意犹未尽,又给自己满上一盅,隔着炉子冲父亲那边举了举;父亲拿茶碗碰了碰,眼里那点光却没全暗下去。开年一回深圳,那来看厂的人真站到跟前,这一关还得再过一遍——到那时候,没有满桌的酒,没有一屋子的老兄弟,也没有他妈一句话替他挡。今晚岔开的,不过是个话头;真要拦的那一下,还在开春等着他。
夜深,老厝的灯一盏盏熄了,只厅堂那对红烛还亮着。守岁的规矩是熬到子时,可娃们熬不住,一个个先垮了,大伯家那两个歪在墙根打盹,被大人半哄半推再撑撑,撑到放炮。小满也撑不住,趴在母亲腿上睡熟了。
老人们倒精神,围着炭炉的余火翻旧事:哪年发大水冲了后山那片地,哪年谁家嫁女儿摆了几十桌——年头久得连三叔公都要眯着眼想半天,想岔了让底下的人纠正,纠正完又各执一词,争得脸红,末了谁也说不清,一齐笑起来。炉膛里的炭噼啪爆个火星,谁顺手添一块,火又旺了。
林一鸣借口出去透气,到天井里站了站。他摸出书包夹层那本蓝皮本子,就着厅堂漏出的那点烛光,翻到年份页。2008那行还在,当初描过两遍,纸背顶出一个凸的,硌着指腹。往下一行,是两年内不能让爸赌这一把。
他没往上添字。这些东西只能搁在自己心里,一个字都不往外递——连纸上也不多写一笔。他用指腹从2008那行,一路划到底下那行,停住,摁了摁,只让自己记牢这两行是连在一处的。合上本子,塞回夹层。
回到厅堂,父亲和母亲还没睡。父亲多喝了两杯,靠在椅子上,难得话多,跟母亲翻起旧账——不是钱的账,是当年的事。那年我来深圳,兜里就剩……
母亲手上择着菜,头也不抬:又来了。你那三十几块,讲了二十年,一年比一年少。当初你要不是穷得叮当响,我能跟你来这鬼地方?
那这会儿呢?父亲斜她一眼。
母亲抓起手边的抹布甩他胳膊上:这会儿也没见你把我供成太太。
太太不敢想。父亲摸了摸后脑勺,能把你跟俩娃供得顿顿有肉,我这辈子就算没白干。
母亲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接着择菜,嘴角却没压住。父亲两声,端着茶靠回椅背,眼睛跟着她收拾的手转。小满在腿上翻了个身,母亲腾出一只手替她拢了拢头发,另一只手还择着菜,两样都没耽误。
快到子时,村里的鞭炮先零零星星响起来,跟着就连成了一片。近处远处,一挂接一挂,红纸屑往下落,铺了一地。大伯家两个娃被炸醒,光脚从床上蹦下来,扒着门框往外看;小满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几点。
农历翻了年。戊子,鼠年。
三叔公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几个红纸包,招手把娃们叫过去,一人塞一个,小满也有一份。娃们捏着红包不撒手,被大人按着给三叔公拜年,磕得东倒西歪。三叔公乐呵呵受了,嘴里好好好,末了叮嘱一句压岁钱得交大人收着——话音没落,几个娃早把红包往兜里死死揣住,谁也不肯掏出来,大人也只作没看见。
林一鸣站在厅堂门口,看这一村的火光一亮一亮。
这个年,他揣着几样没落停的事:娟姐那半句要是还做没松口,他爹那单大生意的回话还悬在开春。回去开了年,一件一件再说。
身后厅堂里,那对红烛烧得只剩两指高,烛泪一层压着一层,在锡台上结了厚厚一圈。炭炉的余火上煨着半壶水,滚了没人管,壶盖嗒嗒地跳。大伯家两个娃把红包掏出来又数了一遍,数完贴身揣好,一人一只手按着兜口,才肯接着看炮。巷口有挂炮仗潮了半截,噼啪响到一半哑了火,隔了半天,又单蹦出一响。
鞭炮最响的时候,父亲拉了母亲一把,要她到门口看。母亲嘴上嫌吵,人却跟着站到了门槛上,没再挪。两个娃和小满挤在最前头数着响,一声高过一声。父亲和母亲站在后头,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火光一亮,照见他爹嘴角还挂着那点没退的酒意,也照见他娘偏过头,冲他爹低低说了句什么,说完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