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在潮阳过的,回到深圳已是正月里。学也开了,头几天坐在鹏城中学三楼东头那间教室,人在,心却挂在华强北那头——开了年,头一趟月批的货和价,还等着他去落死。
落死,不是随口讲讲。年前最后那一趟进街,娟姐当着他的面把话戳破了:他开了年还得上学,一个礼拜就露一回脸,赶上柜上忙,她要现用他,他人在课堂坐着,等得了么?那天他认下了这个洞——从头一回接单起就在,一直补不上。临走他给娟姐撂了半句话:人不在,本子在。
这半句话,今天得兑出来。他要趁这个礼拜六,把开年头一趟月批要配的几样、各多少个、按什么价、谁点谁装,一笔一笔落成一张纸,压在娟姐柜上。往后他不在,娟姐照这张走就是。可这张纸要是落岔了——价问差一档,货记错一样——等他不在,娟姐照着配出去,砸的就不止一单:她年前留的那半句要是还做,就得作废。
华盛这天冷清。正月里外来的人没返齐,三楼一半柜台还锁着卷帘门;拉开的那半边,档主揣着手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门框上的春联红得扎眼,糨糊没干透,边角翘起一点。过道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楼梯半截那个平台上,剃头的师傅倒是开了张,围布一抖,坐着个刚返城的后生,脑后头一推子下去,落一地黑发茬子;师傅一边推一边跟他唠这一年生意好不好做,后生地应,眼睛盯着墙上那面缺了角的镜子,不知在想什么。林一鸣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上了楼。
走到娟姐那格,她正把年前收起来的货一板一板往柜里码。见他来,头也没抬:秀才回来了。学开了?
开了。
开了还往这儿跑。她把一板电池摆平,姨还当你把这摊事,过年一歇,歇忘了。
忘不了。他把书包搁柜台上,姨年前讲的,开年头一趟我上来。我上来了。
娟姐这才直起腰,拿眼睛斜他一下。嘴角那点刺还在,眼里却亮了一亮:记着呢。姨也没当耍话讲。
正事就摆开了。开年头一趟走的还是那几样。价得重问一遍——过了个年,行情松没松、紧没紧,都在这几天。他一样一样问下来:线和电池,年前什么价年后还是什么价,没动;充电的那头,跟着返城的人一涨,紧了半档;倒是那种插头,年前压着卖不动的货这会儿松了,能往下压一点。娟姐听他报,末了拍板:线和电池照旧。充电的那头,你说紧了半档——那就照你问的报,姨柜上不做虚的。插头能压你就压,压下来是买家的便宜,不是姨的。
数摆平了,他抽出一张空纸。
他那个记着各家货、各家价的本子,密密麻麻,只他自己看得懂;这一趟要落给娟姐照的,得另是一张——一样一样写清爽,搁那儿谁拿起来都照得下去。他一笔一笔往上落:头一样多少个、什么价,第二样、第三样,一直落到底;哪几箱走单、哪一箱现结,钱怎么两清,谁点谁装。落完了,他把纸转个头,推到娟姐跟前。
往后这一趟,他说,我人在不在,都照这张。哪样多少,什么价,都在上头写着。您照它配,配完的搁一边,等我礼拜六来跟您对一遍。
娟姐拿起来看,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你这字,倒是写得比先前清爽了。她看到底,把纸捏在手里没马上放下,抬眼看他:你这意思,是往后这一样样,姨照着纸配,配完搁一边,人是你,这纸也当你?
纸是我先落的,货是您照它出的。他说,我在,我跟您当面对;我不在,这张纸替我先跟他单子上那几样对一遍——对得上就配,对不上就搁着,等我礼拜六来。
娟姐盯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像要从字里头看出个准不准来。半晌,把纸往柜台上一搁:行。这一张,姨照着走。话锋一转,她拿纸角点了点他,可姨把丑话搁头里——姨认的是你人,不是这张纸。这张走顺了,往后姨省心;哪回走岔了一样,姨还得叫你人回来。你别当把这张纸往柜上一压,就万事大吉,从此人不用来了。
他应了一声,没多辩。
娟姐地笑了一声,把纸折好,压在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子边上。
话音没落,楼梯口那头,塑料袋一步响一下的声音过来了。林一鸣一听就知道是谁——开年头一趟月批的下家,还是吴长根上头那条线。
吴长根拎着个旧编织袋上来,走到柜台前把袋子往地上一墩。这回他没先塞纸、也没先掏单子,而是从袋里摸出个用旧挂历纸包着的方块,摊在柜台上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上头给的那张单子。上头讲,开年头一趟,照旧。他把单子递过来,我还是那句,我不识货,我只跑腿。
林一鸣把货认过,报给娟姐。娟姐把柜台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照着配。付钱时,吴长根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沓票子,用一根过年剩下的红头绳捆着,解开数过,双手递给娟姐;娟姐点了两遍收下。
配齐的几样,跟纸上那几行比过去,一样不差。他没多说,只拿笔尖在末一行后头轻轻点了一下。
装货的当口,他冲吴长根补了半句:下回你来,人在不在,还搁这柜上对。缺一样、多一样,当场点清。
吴长根在旁边听不大懂这些弯弯绕,只把配齐的货一样样码进编织袋,扎好口,拎起来试了试沉不沉,冲两人拱了下手,下楼去了。塑料袋的响声一路响到楼梯口,跟另一头一个揣着手打电话的人擦身而过——那人围巾裹到下巴,一手贴着耳朵,听见吴长根的响声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接着讲他的电话。是阿坤——年前在这层楼上,当面从他手里抢过一趟急客的那个配货的。他没过来,林一鸣也没招呼。楼梯半截那个平台上,剃头师傅正收摊,拿笤帚把一地黑发茬子拢成一小堆,撮进簸箕,围布抖了抖,搭回椅背上。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饭桌上,父亲扒了两口饭,忽然搁下筷子:西乡那边,今天来了个电话。他没看谁,眼睛落在碗沿上,讲过了正月,元宵一过,来看厂。
桌上静了一下。母亲夹菜的手没停,可搁下筷子的时候,到底把心里那点不放心撂了出来:那么大的单,料得你先赊,工人得你先养着,货做出去、交出去,钱要三五个月才回得来。这中间垫着的一大截,断了从哪儿接?她顿了顿,钱没个准话,我这心里就悬着。
人家来看的,就是我这厂接不接得住。父亲把筷子又拿起来,声气低了些,看得上,是一说;看得上了,钱几时进、怎么进,又是一说。
林一鸣低头吃饭,一句没接。母亲问的这一截,正戳在这单最要命的地方——料钱工钱垫下去,压得越深,万一外头有个风吹草动,抽身就越难。可这里头的深浅,他不能讲。开春那句还没影的话,如今有了个日子——元宵一过。他心里那根从除夕就绷着的弦,又紧了半分。这一关不在今晚,也不该由他嘴里先讲出什么;他能做的,还是守着、看着,等那个人真站到厂门口,再一步一步来。
他只问了一句实的,人家哪天来,定了没?
没死定。父亲说,元宵前后。
那就等元宵。母亲把话接了过去,顺手把父亲面前空了的饭碗拿去盛饭,眼下先把年过利索。初几了还提生意——小满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小满从屋里探出头,妈,元宵有花灯看没?去年那个我没看着。
看你表现。
我表现可好了。小满掰着指头,我帮你择了菜,我扫了地,我还——数到第三样卡了壳,我还没做别的,可是我心里想着帮你了。
一桌人都笑。父亲脸上那点凝重也散了。
夜里,他在灯下把开学头几天欠的作业补完。里屋父母还没睡,压着嗓子说话,说来说去绕不开西乡那个电话。母亲的声音听不真切,是拦着的意思;父亲两声,不知听没听进去。
他笔尖顿了顿,没起身去里屋插话——那一关不在今晚,也轮不到他一个半大孩子去掺和。他把作业一本本收进书包,明天照着课表上课。华强北那头,一张写好的单子这会儿正压在娟姐柜台底下,他人在课堂坐着,货照走——这个礼拜六该落的,都落停当了。
只剩开春那一件。年前它还没个影,这几天里,成了一个日子:元宵一过。他躺下来,那个日子就浮上来,一天挨着一天地近。除夕守岁那晚他想过,真要拦的那一下,还在开春等着他;那时两个字还是空的,如今,它有了个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