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还没到，压在娟姐柜台底下那张纸，先替林一鸣上了一趟工。
礼拜三那天他在学校上着课，华强北这头，吴长根那条线的货到了。人是娟姐一个人接的——按开年头一趟讲好的规矩，人在课堂坐着，货照纸走。这张纸能不能在他不在的时候真转起来，他这个礼拜六上来，就见分晓——配岔一样、对不上一笔，那半句人不在本子在就成了空话，娟姐年前留的那半句要是还做，也得跟着黄。
家里还压着另一桩。年前父亲撂下那句元宵一过来看厂，这些天西乡又来过一趟电话；母亲嘴上不提，眉心那道竖纹却没散过。那道垫资的闸，他也得想法子帮着加硬一点。
那几天家里的灯，晚上熄得比平常晚。
一天夜里，林一鸣起来倒水，见母亲还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支笔，面前摊着张纸，写写画画，写几笔又划掉。她记的不是家里的流水——那本她闭着眼都清楚。她算的是另一笔：西乡那单要是接了，料钱工钱得先垫多少，垫上几个月，钱几时能回。算来算去，中间那一大截空当，她填不平。
这么晚还不睡。她见他，把笔搁下，喝了水快去睡。
他倒了水，没急着走，在桌角坐下。母亲那张纸他瞟了一眼，没细看——他也不能显得太懂。他只是想起一桩事，当闲话讲：
妈，我在华强北，听人讲过一个厂。他捧着杯子，也是接了个大单，欢天喜地的，料先赊了，人先招了，机器也添了一台。货做出去交给人家，说好三个月回款。结果那家收了货，钱一拖再拖，先拖三个月，再拖三个月……那厂垫进去的钱抽不回来，赊料的、领工钱的，一头头催上门。到后来，单是接着了，厂子先垮了。
母亲捏笔的手停住了。后来呢？
后来那厂主，把厂盘出去了。他讲得平平的，不添油，也不往自家身上引，我就听了一耳朵。这种事，华强北多。人家不是货做不出来，是钱压在半道上抽不回，活活耗死的。
母亲没吭声，低头看自己那张写满又划掉的纸，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她把纸折起来，收进围裙口袋，像把那笔没算平的账先揣稳了。我晓得了。她说，你爸要真动这心思，这笔钱怎么进、怎么出，我先得跟他一样样问清。问不清，我不点头。钱没个准话，我这关先不放。
林一鸣应了一声，端着杯子回了屋。
他没多讲一个字。杯里的水他捧着没喝，凉透了，杯壁上那圈水汽也收干了。钱这一层的话，得从他妈嘴里、用他妈的道理讲出来，才拦得住他爸；从他一个半大孩子嘴里讲出来，就成了邪门。他能做的，是把他妈这道闸往硬里推一推。至于那扇门后头真正的一关，还在元宵后头等着，他今天够不着。
礼拜六一早，他往华盛去。
过了正月十五在望，市场比头几天活过来了。上礼拜还锁着的卷帘门，这两天陆续拉开半边；返城的人回来了，过道里又挤挤挨挨。谁家柜台上头挂起一对小红灯笼，是给元宵备的，灯罩上金粉描的字，风一过晃两晃。楼梯口卖汤圆的推车支起来了，一口小锅咕嘟着，芝麻馅的甜香顺楼梯往上飘，几个等着开张的档主凑过去买一碗，蹲台阶上呼噜呼噜地吃，吃完把纸碗捏扁，投楼梯拐角那只铁皮桶，投歪了，弯腰捡起来再投。
到娟姐那格，她正低头拨算盘珠子。见他来，把一张纸往柜台上一推——是他那张底单。礼拜三的货，我照着配了。
顺当么？
顺当。娟姐拨珠子的手没停，天没亮那跑腿的就来了，还是老样子，单子往柜上一搁，嘴里念他不识货、只跑腿。我拿你这张纸跟他那单子对，一样一样念给他听，念一样他应一声。六样里头五样干脆——价、数都对得上，我照着配了，他点了钱，扛走了。她把底单往他跟前又推了推，大面上都对上了。就一样，你这纸上没写清。
林一鸣没急着接话，先把娟姐记下的数，跟底单上那几行一样样对下去：走单的三样、现结的一样，数对得上，钱也两清。大面上，这张纸替他走了一趟，走通了。他心里先松半口——人不在，它也真转起来了。
对到充电那一样，卡住了。娟姐指的正是这个——底单上他只落了个价，没写这价管到几号。礼拜三来的这批，跟你年前问的价，差了半档。娟姐说，我一时拿不准，是照纸上的报，还是照当天的行市报。我照当天的报了，比纸上多收了他一点。他没吱声，收了货走了。
他心里一下——这就是那个洞。他把开年头一趟的价一样样落进纸里，落的是那一天的价；可价是活的，一个礼拜换几茬，纸是死的。他人在，价一动他当场就改；他不在，娟姐照着这张死纸配，配到一样价动了的，就只能自己拿主意。这一趟娟姐拿得对——照当天行市，没让柜上吃亏；可万一哪回拿岔了，多收了买家，或者少收了自家，这张纸就成了替他惹祸的。
姨拿得对。他先把这句撂下，是我这纸落得糙了。
他抽出笔，在充电那头那一行后头，补了一小格。原先只一个价，这回他添上一截——这价照的是哪天的行市，往后价动了怎么办。他一笔一笔写清：那几样价钉得死的，照纸走，不用问；这几样价活的，他在名头旁边画了个圈——价动半档以内，娟姐照当天问的行市报，报多少记多少，多退少补，回头跟他对；动了半档以上，娟姐先压两天，等他礼拜六来定。写完，他把纸转过去推给娟姐。
往后照这个。他说，画了圈的那几样，是活的，姨你拿当天的报，别照纸上那个死价；没画圈的，照纸走。对得上就过；对不上，是我这纸留的窟窿，不赖你。
娟姐拿指头点着那几个圈，没马上应：这活的几样，赶上价一天动好几回的时候呢？我动一回记一回，你礼拜六来对，对不上的，你可别回头怪我记岔了。
记岔了才好。他说，记岔一回，我这纸就晓得这一样得盯紧点，下回把它挪到你压两天那一档去。你只管照当天的记，记对记错，都是替这张纸探路。
娟姐把纸捏在手里，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得比上回还慢，一行一行看到底，又回过头看那几个新画的圈。半晌，她拿指甲在那新补的一格上刮了一下，像要看看那字掉不掉，末了哼笑一声：你这人，就爱跟自己较这个真。她把纸搁下，抬眼看他，语气比年前松了些，行。这么着，我照着配，心里有个准头，不用回回猜你的意思。
话是这么讲，末了她还是把丑话搁回头里：纸描得再细，也是死的。得你这个活人在后头盯着，它才走得动。哪天它替你顶满一年，一趟没出过岔子，姨才敢讲这门生意是照着纸做的。眼下嘛——她把话头收住，还早。
林一鸣没争。他把那张补过的底单又看了一眼，新画的几个圈墨还没干，指腹捺上去，沾了一点灰蓝，往裤缝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娟姐伸手把纸接过去，仍旧压回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子边上，顺手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珠子磕在框上哗啦一响。
他收拾书包要走，隔壁柜台来了个后生，扯着嗓子跟老板娘讨价，说的是一款过时机子，压了两年没出手，这会儿倒又有人问了。老板娘死咬着不松，说这货放到今天是稀罕，早年满大街都是，你现在上哪儿寻去。两个人来回顶，谁也不让谁，末了后生一拍柜台说再想想，转身却没走，站原地掏出手机拨号，像给谁请示。林一鸣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下了楼。
下了楼，天还大亮。华强北门口那条街，卖元宵灯的摊子支起一长溜，纸糊的、绢做的，兔子的、荷花的，挂在架子上一排排，风一吹轻轻打转。有摊主当街点亮一盏走马灯，里头的小人转起来，围了一圈半大孩子看。
过了这灯市，就是他爸讲的那个日子。看厂的人要来了，那扇门后头的一关，还没轮到他。
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挑了盏最小的兔子灯——小满年前念叨的，去年那个她没看着。摊主问要不要当场点上试试，他摇头，说拿回去让妹妹自己点。摊主拿油纸给他一层层包上，他拎在手里，往人堆外头走。灯还没点，攥在手心，轻得像没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