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西乡回来那天,进门连外套都没脱,冲灶间喊了一声:看厂的日子定下来了。就下礼拜。
母亲在灶上,锅铲停了一下。林一鸣坐在饭桌边写作业,笔尖也顿住。他没抬头。那个从除夕就悬着、过了元宵越挨越近的日子,这会儿算是落了地——不再是元宵一过那样一句没影的话,是下礼拜,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这几天他都看在眼里。母亲白天做着做着家务,会忽然停下来,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纸,捏着支笔在灶台边、在缝纫机上、在哪儿都算上几笔,眉心那道竖纹越拧越深,算不平,又把纸塞回兜里。父亲则相反,人一天比一天精神,走路带风,进门出门都哼两句,哼的还是那半段潮剧,走了调也照哼。母亲那张纸,边角已经揉得起了毛。
这几天他心里揣着两桩事。华强北那头压在娟姐柜上的那张纸,眼下不用他管,它自个儿替他走着;难的是另一桩——母亲这些天夜里算了又算、算不平的那笔垫下去的钱,他得帮着把它守硬。这笔钱要是守不住,等那家人下礼拜真站到厂门口,父亲一高兴把话应满了,就再没人拦得住。这道坎怎么守,他还没个准主意。他只晓得一条:不能出面,得藏在他妈后头。
饭桌上,父亲的话比这些天都多。那家厂主他早两年打过交道,给人做过一批小件,交货那天人家验完货,当场把尾款结得清清爽爽,一分没拖,连价都没往下压半句。这回那边扩线,模具要得急,满深圳寻,寻到他头上,是看得起林记这块牌子。人家厂子大,手底下三条线。父亲夹了口菜,会缺你这点料钱?你怕人家拖——人家犯得着拖你这点小钱?
这些年,林记就守着这么大摊子。他把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腰不知不觉坐直了,这单要是接下来,机器添两台,人再招一批,厂子就往上抬一级。这样的机会送到门口,我总不能装看不见。
母亲没接话。林一鸣看得出来,他妈那道坎,被这几句顶得往后退了半步。这正是他最怕的。那家人此刻挑不出错:爽利、厂大、以前没拖过,桩桩都是实的。他妈钱没个准话不松口那句硬话,撞上这么个挑不出错的人,眼看就要软下去,软成人家那样的厂,总不至于。
他心里比谁都急。他偏偏晓得,就是这样一家挑不出错的厂,过了年会出事。可这话一个字都不能讲——讲了是邪门;再说人家眼下好端端的,他也拿不出半条凭据。桌上那盘炒芥蓝见了底,油汤里泡着两段梗,谁也没伸筷子。
一鸣,父亲忽然问他,你在华强北跑,见的摊子多。这样一个厂,这单,你说接不接得?
林一鸣扒了口饭,摇头:厂里的事我哪懂。模具啊、看厂啊,你和我妈拿主意。他顿了顿,只把一句撂在饭碗上头,我就晓得一样——做买卖的,钱一头出去、迟迟不回来,中间最容易断气。这道理摆摊的都懂,跟厂大不大没关系。
说完他就低头吃饭,像这话问完自己都没往深里想。可他清楚,这一句是撂给他妈听的。
父亲果然没往深里琢磨,反倒被逗乐了半分:你小子,跟着在华强北蹲了两年,倒学了两句生意腔。他摇摇头,把这话当成小孩学舌,没搁在心上。
母亲却抬起头。他这话在理。她把筷子一搁,转脸对父亲,人家厂大不大、拖不拖款,是人家的事。我问的是咱自己——这单接下来,料钱工钱先垫下去,垫下去要三五个月才回得来。这三五个月里,赊料那头得还,工人的工钱得发,一样不能停。这中间断的一大截,你拿什么接?
父亲张了张嘴。母亲没让他答,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纸——就是这几天她随手算的那张,写满又划掉,边角都揉软了。她摊在桌上。那张纸上,一头列着往外垫的:料钱一笔、工钱一笔、赊料那头一笔,一笔压一笔;另一头才是回款,落在三五个月之后。当中隔着长长一截,是空的。她手指头从这头划到那头,戳在当中那块空上:钱从这头出去,从那头回来,隔着这么长一截空当。你告诉我,这一截拿什么填。填不上,这单再好,我这儿过不去。
林一鸣在旁边不敢露声色,心里却松了半口——这一层,好口碑冲不垮:那家厂再大、人再爽利,也填不上林记自己这三五个月的空当。母亲的手指还抵在纸上那块空白上,指甲压得发了白。
父亲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没接母亲的话——那截空当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把纸往旁边推了推,换了个说法:
钱的事,看了厂再说。他把碗一搁,人家大老远来看厂,我总不能门一关,说这单我不接。先让人家进门,厂看了,单子谈到哪一步是哪一步,钱怎么进、垫多久,到时候摊开来一笔一笔算。人还没进门,你先把钱算得死死的,倒先替咱把门关上了。
我没说不让人进门。母亲把那张纸又往他跟前推回去,我说的是,人进了门、厂看了、单子谈了,末了钱这一关,还得过我。你别到时候话赶话,当着人家的面把大话应出去,回头这一截填不上,愁的是我,卖房的也是我。
哪就到卖房。父亲的声气低下去半分,可腰板坐得笔直,生意人家家都垫,个个都卖房了?
垫得起的垫。母亲说,垫不起硬垫的,我见过。
父亲不吭声了,把那张纸又往旁边挪了挪,到底没再看。
林一鸣心里一下。他守了半天的那道坎,是焊在钱上的;他爸没跟钱顶,从钱的旁边先走了一步。看厂、接待、把人请进门,这些跟垫不垫得起没关系的事,他爸一样样应下了,说着话人已经起了身,把墙根那两张待客的条凳拖出来,比了比摆哪头。坎没塌,是人打坎的旁边绕过去了。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没再吭声。这一顿饭他算看明白了:光靠他妈这道坎,拦不住他爸。真要拦,得拦在别处。拦在哪儿,他这会儿没数。他只晓得,下礼拜那家人一进厂门,事情就不由这张饭桌做主了。他把自己那只空碗摞到父亲碗上,一并端进灶间,水一冲,泡沫顺着碗沿打着旋儿淌下去。
礼拜六他照旧上华强北。年是真过完了。楼梯口卖汤圆的推车撤了,柜台上头那对小红灯笼也摘了下来,档主拿旧报纸一层层裹好,码在柜角,等来年。过道里人又齐了,还是那副挨挨挤挤、人人手里不是袋子就是箱子的常态;只有几家门框上的春联还没揭,边角被新贴的招工红纸盖了半张。
娟姐见他来,把压在铁盒边上那张底单抽出来往他跟前一推。这两礼拜,你这纸又替你走了两趟。她一边把柜面上散着的几把线一把一把缠拢,画圈那几样里头,上礼拜有一样价又动了半档,我照你画的圈,多收买家一点,记在后头,回头跟他对了,没差。你自己再核一遍。
林一鸣接过来核了一遍,娟姐记的跟他心里那本对得上。那道他上回补进纸里的活价规矩,头一回真派上用场,没出岔子——他心里那点因为家里憋着的闷,散开一点。娟姐低头接着缠她那几把线,缠好一把,码进柜台里头,一把挨一把,码得齐整。
今儿话这么少。娟姐瞥他一眼。
没什么,家里点事。
家里的事,家里办;柜上的事,柜上办。娟姐把纸压回铁盒边上,搁一块儿愁,两头都办不利索。
回到家,天擦黑。堂屋柜子上,多了一条烟、一提茶,父亲备下的,等下礼拜待客用。茶罐上那圈红纸签还没撕,父亲拿抹布把柜面擦过一遍,两样摆得端端正正,谁也没动——那个下礼拜,就这么摆到了眼跟前。
小满举着那盏兔子灯,在屋里跑。灯是元宵那天他从华强北给她带回来的,搁了好几天她舍不得点,今晚总算点上了。纸糊的灯,里头一小截蜡烛,偏着芯烧,把纸壁熏出一小片黄,光不亮,晃晃悠悠,随着她跑,在墙上、在柜子上、在那条烟那提茶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我留到今天才点。小满举着灯凑到他跟前,一脸得意,元宵那晚点,一宿就烧没了。留到今天点,还能再看好几天。
就你会算。
那可不。她又把灯举高些,哥,你看我的灯!
看见了。
灯影从父亲备下的那两样东西上淌过去,一亮,又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