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写单,写到充电器那一行,林一鸣的笔停了。
这个数,得等阿泰。
去年就定死了,礼拜天不上华强北——礼拜六下课去对一个礼拜的单,礼拜天在家写好,礼拜一托小满捎给娟姐。往常这时候单早写完了。今天他写一行停一下,耳朵支棱着,像楼底下随时有人要喊他。
阿泰今天上二楼。一个人。
昨天在华盛,阿泰跟罗姨把话讲开了,姨结了工钱,撂给他一句这几天上午照来。出了楼,阿泰还回头问他:礼拜天进价那道,你陪我再上去一趟?林一鸣说不去,这道你自己认。阿泰当时脸就白了半分——打头一回上二楼被人报了个虚价吓着,到今天,他还没敢一个人跟生档主把价谈到底。
其实拦着不去,林一鸣自己心里也没底。他能替阿泰把三种价拆明白,能陪他走一趟看着他问,可价终归得阿泰自己张嘴谈。这一步替不了。阿泰今天要是又被那个数唬住,退回来,这单就填不下去,往后这店也就还是嘴上的事。他把充电器那一行空着,先写别的,写两个字又抬头看一眼窗户。
小满趴到桌子对面,下巴磕在胳膊上,看他写。
哥,礼拜天捎单,算不算工钱。
明天才捎。今天没捎。
我先讲价。她一本正经,贴单一毛。捎单我看,得两毛。腿是我的。
出巷口塞娟姐柜台,几步路。
几步也是走。她掰指头,一来一回,两毛。
贴单那一毛是坐着数的,捎单是走着送的,你自己讲,哪个该多。
都该多。小满答得飞快。
那贴单也跟着涨。
贴单不涨。你坐着数,涨什么。
那不公平。她嘟囔。
林一鸣不理她。她把自己的手指头数了一遍,觉着两毛稳了,哼着歌走开,留下一句我哥都答应了——他没答应。
日头偏西的时候,楼底下有人喊一鸣——。
是阿泰的嗓门。林一鸣趴到窗口往下看。阿泰站在巷口那片摩的趴活的地方,三四辆摩的斜挎着,车主蹲在树荫底下,见有人从巷子里出来就抬一下下巴。阿泰没坐车,一路走来的,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手里攥着个东西,冲楼上直晃。
你下来,他喊,还是我上去!
林一鸣下了楼。
阿泰一把攥住他胳膊,力气大得硌人。
谈成了。
就三个字。可他脸上那股劲儿,跟这两天判若两人。
哪家。
你前两天教我认的——唬生人的那家,勾生人的那家,我一处都没进。阿泰喘着,我照你讲的,一处一处认过去。认到第三家,戴老花镜那个老头,我认出来了,他那个是实价。
你怎么开的口。
我在他门口站了半天,等他把手里那沓货码完。阿泰说,我没像上回那样一上来先问什么价。我先报了我那几样走得动的货名,一样一样报,报完才问他一个月来拿是什么数。
他抬眼没有。
没抬。阿泰咧嘴,报了个数。那数一出来,我心口咯噔一下——比姨那个贵一头。我差点就顺着上回那口气,扭头走。可我想起你讲的,这是生客价,头一年谁都这个。我就没走。我压着,又问了一句:要是我一个月月月来拿呢,还这价不?
他怎么讲。
他这才从老花镜上头瞥我一眼。阿泰把那一眼学了个样,脖子往前一探,他讲,头一年都这价,你先做起来。做熟了,明年这时候你再来,就不是这个数了。这价,写在你来过多少回上头。
阿泰把攥在手里的东西摊开——一张进货条,皱巴巴的,汗把一角浸软了。
这是我自己开的头一张。他指着底下那行,价,是我自己谈下来的。这个字,是我自己签的。
林一鸣看着那张条。阿泰在罗姨柜台上开了两年的条,落的都是姨的字号。这一张,头一回落他自己的名。
老头把条推给我,让我签的时候,我拿笔的手还顿了一下。阿泰低头瞅着那行字,在姨柜台上签了两年姨的字号,签顺了手。轮到签自己的名,反倒生。头一个字我签慢了,老头都从老花镜上头瞄我。可落完款,这货就是我进的了,谁也匀不走。
他又补了一句,怕林一鸣没听清,可这一刀,是我自己挨的。往后做熟了,价自己往下走。这个价,我自己攥着。
他把条重新叠好,动作很轻,叠完没往兜里揣,捏在手上,像捏着张不能折的东西。
进价这道,我自己谈下来了。姨那道,昨天讲清了。他顿了顿,那股亮劲儿收了收,就剩地方那道,还悬着。
上月那处,问了没。
没敢先问价。阿泰摇头,人家还没露口风肯不肯让,我一上来先问要多少钱,反倒被人拿住。得等他松了口,再谈数。这道我自己去磨,磨得下磨不下,还两说。他掂了掂手里那点底,压货的本钱,我手上这点,也就够先压一小批走得快的。地方真定了,钱够不够铺开,我心里还没底。
他咧了下嘴,笑里还有点虚,可比昨天亮堂多了。
店还没影儿。他说,可我今天,能自己进货了。
说到,屋里有了动静。林建功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半截旧插销,厂里拆下来的,正拿砂纸磨。他在门口站住,没进也没退。
阿泰一见姨丈,忙叫了声,手里那张条往身后收了半分——不是心虚,是不好意思在长辈跟前显摆。
蔡秀琴也放下手里的针线,从里头出来。她是阿泰的姨妈,阿泰要单干这事,她早知道,昨天姨结工钱的话,晌午阿泰也捎信给她了。
地方定了没有。她先问的是这个。
没定就先别撒手你姨那头的工。蔡秀琴说,钱也是。手上有多少,压多少货,别红了眼跟人借。借来的本压在货上,货一天不走,那利就一天不停——你姨丈厂里那本账,你不是没见过。
晓得,姨妈。阿泰点头,我不赌。
蔡秀琴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针线,针脚在鞋底上走得比刚才慢了些,没再多问。
林建功了一声,眼睛落在阿泰身上,又扫了眼儿子。
又给他出主意了。他问的是林一鸣,语气不重,底下压着点东西。
这话林一鸣听得出。上个月厂里那事,他背着爸拿软尺去量了人家一台机器,爸到今天还没全消气。那句你们娘俩背着我捣乱,他记着呢。
这回不背着谁。林一鸣说得平,泰哥要单干,姨妈一早知道,昨天姨也当面讲清了。地方、进价、本钱,泰哥自己一样一样拿主意。我就帮他把数理明白——摆在桌上算的,谁都能看。
林建功没马上接。他把那半截插销在砂纸上又蹭了两下,铁末子簌簌往下掉。
帮表哥算个数,明面上的事,可以。他说,磨着手里那截铁,上回你背着大人,拿把软尺去量人家厂里的机器——那个,不行。
这就把两件事分开了。林一鸣没吭声。他知道,爸这是把气松了一档。
林建功这才正眼看阿泰,看他手里藏了半截的那张条。
价,自己谈的?
自己谈的。阿泰把条递过去给他看。
林建功没接,就着他的手看那行签名,看了两眼。
自己谈下来的价,才压得住本。他说,我这厂里进料,头几年也是这么过来的。靠人照顾的价,是活的——人家哪天不照顾了,你的本就散了。他拇指在那截插销磨过的面上来回抹了抹,没往下说了。
阿泰重重点了下头。
林一鸣站在边上,没插话。阿泰把那张进货条摊在膝头,就着姨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摁平那道折痕。
阿泰又坐了会儿,说不早了,明天上午还得去姨那儿。他起身要走。
林建功忽然又进了里屋。翻了会儿,出来时手里拎着把锁——老式的铜挂锁,磨得发亮,钥匙拿根线拴在锁鼻上。
厂里换下来的。他把锁塞进阿泰手里,还结实。你那地方哪天定下来,门上使得着。
阿泰捏着那把锁,愣了一下。
姨丈——
拿着。林建功摆摆手,转身坐回门槛上,捡起那半截插销,就着砂纸磨,铁末子簌簌地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阿泰把锁揣进兜里,那点分量坠着他半边衣角。他冲屋里几个人点了点头,没多话,下楼去了。
林一鸣送他到巷口。摩的还在树荫里趴着,见他俩出来,一个车主抬了下下巴。阿泰摆手,说不坐,走两步就到。他把兜里那把锁按了按,回头冲林一鸣笑了下。
进价我自己谈的。他说,地方,我自己去定。
阿泰把兜里那把锁又按了按,像是要确认它还坠在那儿。
表弟。他顿了顿,这回你没上去,是对的。
林一鸣看着他走。阿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兜里那把锁一下一下,磕着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