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师在黑板上画那个回路,画到一半,粉笔断了。
他没停,攥着剩下那半截接着画。断口划在黑板上,涩涩地响,比整根粉笔响。画完一个方方正正的圈,圈上头搭着几个格子,格子里蹲着字母。断了的那半截粉笔,他捏在手里,没往槽里放。
这个,他说,上学期你们没碰过。
林一鸣坐在第三排,抬头看那个圈。
下学期开了没几个礼拜。头两个礼拜他还跟得上,物理这门课本来就是他几门里头拔尖的一门——上学期期末那张榜,物理是他排得最靠前的一科,教这门的就是他们班主任何老师。靠什么排上去的,他自己清楚:把他爸厂里那套笨功夫搬来的,一道题拆成几步,一步一步往下对,哪步错了倒回去重来,跟对图纸一个道理。
可这几个礼拜,笨功夫头一回不灵了。
他那套拆步子的法子,管用有个前提:这道题得跟哪道见过的题,长得差不多。长得像,他就能把见过那道的步子,一步一步套到新的上头,套完再对一遍。上学期整整一学期,题就是这么换汤不换药地过来的,他套得比谁都熟。
到了这个圈上头,汤药一块儿换了。黑板上那个样子,他照着能描,描得一丝不差。何老师笔锋一转,问的不是这个圈本身,是把这个圈拆开、挪个地方重接上——一挪,他见过的那些步子全对不上号了。他描熟的那一套,到这儿就断,跟何老师手里那半截粉笔一样,齐茬断在半道上。
同桌高磊把胳膊肘支过来一截,又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这人比林一鸣高一头,校服外套敞着,里头那件绒布睡衣的格子领子翻在外面。他凑过来瞄林一鸣的本子。
你会啊?高磊压着嗓子问。
不会。
你不会我就踏实了。高磊把胳膊肘缩回去半寸,我这道整个空着。空着总比写错强,写错了还得挨划。
何老师从讲台上下来,顺着排走。手里没拿名单——讲课的时候他从不拿,只有点名那会儿才把名单卷成一筒夹在腋下。他走得不快,走一排看一排,走到哪排,哪排的笔就动得勤些。
走到林一鸣这排,他停住了。
先看的高磊。高磊那道整个空着,一个字没有。何老师看了两秒,没说话,眼睛往下一个挪。
再看林一鸣的。
林一鸣这道写了。上半截跟书上那个圈对着描,一步不差;到下半截,书上没有的那一段,他自己往下推,推了三行,推岔了。
何老师伸出手指头,点了点那第三行。
上半截,他说,抄书抄得一个字不差。
林一鸣没吭声。
下半截,何老师的手指头往下挪了挪,书上没有,你就没了。
底下有人回头看。何老师不看那人,接着说,声音没高也没低。
这门课,跟背书不一样。书能背。他顿了一下,像在挑个词,里头那点道理,背不出来。
他抬了抬下巴,指黑板上那个圈。
你照着人家接好的电路描一遍,描得再像。哪天让你自己接,少一根线多一根线,灯就是不亮。你不晓得它里头是怎么通的,描一百遍,也是白搭。
林一鸣低头看自己那三行推岔了的字。
何老师这话,戳在他一个没敢往深里想的地方。上辈子物理他就是这么混过来的——上半截抄书,下半截连蒙带猜,蒙对了当自己会,蒙错了红个叉,叉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混着混着掉到中不溜,一路再没爬上去。这一世别的他一样一样都追回来了,独独这门,他一直当自己,直到刚才这一根手指头。
何老师把手从他本子上收回去。
这道今天不讲。他直起腰,讲了,你们也是照着描。
说完往讲台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全班补了一句:
熟,是好事。可熟到头,也就那么高了。
下课铃响,人往门口涌。高磊把本子一卷塞进桌肚,走不走,食堂今天有卤鹅腿。
你先去。
高磊愣了下,顺着他的眼神看见讲台那头,了然地了一声,拎着饭盒先走了。
林一鸣没动。他把那道推岔的题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堵——不是堵在这一道题上,是堵在何老师那句你就没了。他上辈子过一回,这辈子不想再第二回。
他抓起本子,往讲台去。
何老师正把那卷名单往腋下夹。见他过来,抬了下眼皮。
梧桐中学的。
何老师,林一鸣把本子摊开,指着那三行,刚才那道题——
不讲。何老师打断他,跟你们讲了,也是白讲。
我不是要您讲这道的答案。林一鸣说,我是想问,像这种,书上没有的,我在家该怎么练。
何老师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倒像在掂一样东西——掂这话是真问,还是想在他跟前露个脸。
你上学期物理,排在前头。他说,不是夸,是陈述。
怎么排上去的?
林一鸣顿了顿。……多做。做熟。
对喽。熟。何老师把名单从腋下抽出来,又夹回去,你这个熟,管上学期的用。这学期这些题,你熟不出来。做一百道一个样的,你还是那句——书上没有,你就没了。
那怎么才不算熟。林一鸣问。
你把一道题做完,何老师说,你合上本子,能不能跟你那个同桌讲,这道为什么这么走,走错一步会错到哪儿去。讲得他也懂了——那才叫你自己的。讲不出来,光会照着描,那还是书上的,不是你的。
林一鸣心里动了一下。他表哥在罗姨柜台上照着进了两年货,上礼拜才头一回敢自己拍板进哪几样;他爸对着一张图纸,能讲出这台床子该吃什么料。他捏着本子的边角,那一页让他攥出个褶子来,他半天没作声。
我懂了。他说。
你别急着懂。何老师看他一眼,你现在懂的是这句话。题还在那儿摆着,一道没动。
他转身,从讲台底下拖出个旧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袋口卷了边。他倒出一沓纸——手写的,纸都软了,边上起了毛。他数了十几张出来,往林一鸣手里一塞。
这些不是考试卷。何老师说,我自己这些年攒的,专挑那些熟不了的怪题。
林一鸣双手接过来。纸是软的,字是钢笔写的,一道题占大半张,底下空着,没答案。
做不出来的,别去翻书抄,答案我压根没附。何老师说,想不通的,圈出来。礼拜五晚自习,拿到我这儿来。
林一鸣捏着那一沓,点头。
还有一样。何老师把名单卷紧了些,名单我一月里用过一回。这学期,四月里还有一回大的。
他顿了顿。
你物理这门,别叫我在名单上把你的名字往下挪。往下挪容易,他把名单往腋下一夹,再往上挪,难。
说完就走,没等林一鸣应。走到门口,白大褂似的背影往走廊里一拐,没了。
晚自习。七点的铃响过,灯管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教室照得比白天还白。
林一鸣把何老师那一沓摊在桌上。前排一个男生,校服裤脚收得紧紧的、裹着脚踝,袖口挽了两道,趴在桌上睡,一只手还压在自己的卷子上,睡得踏实。
林一鸣翻开第一张。
第一道题他看了三遍。上半截,他会。看到第四行,书上没有的那一段来了。他拿起笔,往下推了两步,又停住了——推岔了,跟今天课上那道一模一样,从同一个地方岔的。
他没接着硬往下推。
上学期他会立刻倒回去重来,笨功夫嘛,倒回去再对一遍。可这回倒回去也是白倒,倒回去的那一套里,本来就没有下半截。
他把笔搁下,把那十几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十几张,每一张的下半截,都是书上没有的那种。何老师没骗他——里头没有一道,是描熟就能过去的。
他又翻回第一张。这回他不描了。他盯着那个圈,试着按何老师讲的,问自己一句:这里头,是怎么通的。
他想了半天,想出来一点。就一点——那根线要是断在这儿,跟断在那儿,不是一回事。为什么不是一回事,他能觉出来,可让他讲,讲不利索。他在心里冲高磊那张脸讲了一遍,讲到一半自己就卡住了,跟白天何老师那句一样:讲不出来,就还是书上的,不是你的。
那道题还是没做出来。可跟白天不一样了——白天是不知道断在哪儿,这会儿他知道断在哪儿,就是过不去。
林一鸣抽出笔,在第一道那过不去的地方,画了个圈。
礼拜五之前,这些圈,他得一个一个想到能讲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