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的晚自习,林一鸣手里那道题,讲到第三遍,又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了。
不是做不出来。这道他礼拜一就做出来了,答案摆在底下。卡的是何老师那句——合上书,讲得出口,讲得同桌听懂,才算你自己的。
礼拜一晚上他圈了头一道。这两天,他照着何老师给的那沓怪题往下啃。不描了。每一道,他都先把书合上,问自己一句:这里头,是怎么通的。
上学期他从没这么做过题。上学期的题不用这么做——见过的题换身皮再来,他把厂里那套拆步子的笨功夫一套,一步一步对下去,就过了。这学期这些题不吃这套。他先合上书,把答案盖住,自己从头往下推,推到某一步,推不动了。搁上学期,推不动他立马倒回去,照着答案把这一步认回来,认熟,下回见着就会——那叫描。何老师说了,描一百遍白搭。
这两天他试着不倒回去。推不动就停在推不动那儿,盯着那一步,问它一句:这儿凭什么这么走。
有的问得出来。想上小半个钟头,能想出那么一点——这一根线为什么非从这头走,换个地方接,哪儿就断了。那点想出来的东西,比抄十遍答案都让他踏实。有的问不出来。一道题他盯了大半晚,那一步还是死的,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撂一边,第二天再拿起来。
可就算问出来了,想通是一回事,讲出来又是一回事。他在心里过,过得顺;真要张嘴对着人讲,讲到半道,自己先含糊了。
教室后头墙根摆着一排热水瓶,竹壳的,磨得发亮,谁的暖谁拎。这会儿一个女生拎着只瓶子去后头接水,塞子一拔地一响,白汽窜上去,她仰脸躲了躲。接满了,把塞子摁回去,抱着瓶子回座位,瓶身一路贴着她半边脸。
林一鸣把笔搁下。光在心里讲,不作数。何老师讲得清楚:讲得同桌听懂,才叫你自己的。
同桌就在旁边。
高磊正拿铅笔头戳橡皮,戳出一小排坑。林一鸣捅了他一下。
你听我讲道题。
我不听。高磊头也没抬,你一讲,我自己蒙的那点也忘了。
就一道。你听懂了,我请你吃卤鹅腿。
高磊把铅笔一撂。
林一鸣把那道自以为最有把握的挑出来,从头讲起。头几句顺,讲到中间那一步,他说这儿你看,它就得这么走——
凭什么。高磊打断他。
林一鸣一顿。因为……前头是这么下来的,到这儿,顺着就该这么拐。
哪个顺着。高磊拿铅笔尖点着那一行,你头一句讲的是这根,这会儿又蹦那根去了,我没跟上。你是真弄通了,还是把答案顺了一遍,背下来的?
林一鸣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讲的这一步,是从答案上头倒着摸回来的。他先知道了结果,才回过头讲这么走。真让他从头往下推,推到这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凭什么拐这个弯。
你再讲一遍这儿。高磊难得来了兴致,不许看你写的。
林一鸣把纸翻过去扣桌上,从那一步重讲。讲了半句,卡住。他也不看答案,硬往下凑了一句,凑得自己都听着别扭。
你这句,高磊咧嘴,你自己信吗。
林一鸣不吭声。他不信。
高磊把铅笔又捡起来戳橡皮。你别讲了。你这么一讲,我倒更觉得我不会了。你会的时候,我照着抄还能抄个七八分;你这么一卡一卡的,我连抄哪句都不知道。
林一鸣没再讲。他盯着那道题,头一回看出个不对劲来:他这道题,跟他讲得通这道题,中间隔着一截。以前他从不分这两样。上辈子物理他也过不少题——考完就忘,换个数就懵,那种。混着混着掉下去的,就是那种。
他把这两天啃的几道翻出来,一道一道拿高磊那句话过:真通了,还是顺下来背的。过一遍,一小半站不住脚。他自以为想通的那点,好些是从答案那头倒着摸回去的。
想通了三道——他原先是这么数的。这会儿再数,剩下一道半。
礼拜四晚自习,他换了个啃法。
先前那两天,他专挑自己觉着有把握的练——练顺,练得张嘴就来。礼拜三让高磊一戳,他明白过来:越是他练得顺的,越是编得凶的。他把那几张练得最熟的抽出来,翻扣在桌角,拿铅笔盒压上了。
这一晚他反过来。专挑那些一讲就卡的地方,一处一处抠。抠头一道那个拐弯:他把答案盖严实,从头往下推,推到那一步,果然又推不动。搁往常他早倒回去了,这回他不倒,就停在那儿盯着。
盯了半天,盯出一点。那个弯之所以拐,是因为前头有样东西,他一直当成理所当然,从没细想过。他把那个理所当然单拎出来,问它一句凭什么。问着问着,那道题松动了一线。
不多,就一线。可这一线是他自己从推不动里抠出来的,不是从答案上摸来的。他又在心里冲高磊那张脸讲了一遍,这回没卡在原地——往前挪了两步,才卡。
卡得比礼拜三靠后了。就这么点长进,他记着。
礼拜五说到就到。
那天晚自习,林一鸣带着圈出来的那几张,去了教室前头。何老师这天在讲台边上批一摞卷子,红笔别在耳朵上。
何老师。
何老师抬眼。梧桐中学的。他把耳朵上那支红笔取下来,想通了几道。
三道。林一鸣把纸摊在讲台上,这道,我讲给您听。
何老师没应声,往后靠了靠,听。
林一鸣挑的是三道里最有把握的一道——礼拜四抠出那一线的头一道,他觉着自己弄通了。前半截讲得稳,他自己都觉着利索。讲到那一线该往下接的地方,何老师伸出手,把手指头压在纸上那一行。
没说话,就压着。
林一鸣以为他要问,停下等。何老师不问,手指头也不抬,就那么压着,等他往下。
礼拜三高磊是逮着一句就打断,追着他问凭什么;何老师一句不问,比追问还难受。他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讲,讲到这一线接上后头的地方——
卡住了。
比礼拜三高磊问倒他那处,又往后挪了一点,挪到了礼拜四他自己卡住的那个新地方。那一线他是抠出来了,可这一线怎么接上后头,他还没抠到。他知道结果该往这儿,可为什么该往这儿,他讲不出一个不靠答案的理由。他试着换个说法绕过去,绕了两句,绕回了原地。
何老师这才把手收回来。
这一处,他说,你自己也没想通。
林一鸣老实讲,想到这儿,就没往下想通。
那你头前讲的,倒是真想的。何老师说,不是编的。
林一鸣愣了一下。这话他没料到。他这两天光顾着抓自己哪儿讲砸了,倒忘了还有一半是真讲对了的。
可这一道,你到底没做出来。何老师把那张纸往他跟前推了推,你这道经不起问。我连问都没问,手指头往那儿一搁,你自己就绕不下去了。
底下还有别的学生等着问题目,何老师往那边瞥了一眼,没动。
你头两道,也讲得顺。何老师把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顺不等于通。你把答案顺熟了,从头到尾顺下来,听着是挺像那么回事。我挑一处一问,你自己就散了——你压根没弄明白,这一处为什么是这样。
何老师这话,林一鸣听着心里一动。讲台边上等着问题目的那个学生又往前蹭了半步,他没挪窝。
何老师把他讲的那道抽过去,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这道,背面重做一遍。他把纸推回来,别看你正面写的。正面那个,是你抄的、顺的。背面从头推,推到哪儿推不下去了,就在那儿停住——别硬编,别再倒着去摸答案。停在哪儿,你就晓得,你真会的到哪儿为止。
林一鸣双手接过纸。
讲不出的那一处,不丢人。何老师说,讲得出、其实是编的,那才叫糊弄自己。你今天知道自己讲到哪儿倒了,比你昨天以为三道全通,强。
他把红笔重新别回耳朵上,抄起那摞卷子。
四月里那回。他没抬头,名单上你物理这一格,我盯着。你别老拿的来糊我。顺的,我一问一个准。
说完低头批卷子,不再看他。后头那个等着的学生凑上来,何老师了一声,接他的问题去了。
晚自习散了,灯管一盏一盏灭下去。林一鸣走读,得赶末班车。
他把何老师那几张卷进书里。翻了背面的那张,他没跟别的搁一处,单抽出来,对折了一道,插在书壳最外头——明天头一件事,就是它。
出了教学楼,他摸了摸书壳外头那道折痕。正面那道,他讲得出。何老师讲了:讲得出的,是编的。
背面那半张还空着,等他从自己的那一处,一步一步往下接。校门口,看车棚的老头正一排一排给车棚上链子锁,哗啦,哗啦。他把书往书包里一塞,一头扎进夜风里,赶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