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的铃还没响,林一鸣先把那张对折的纸从书壳最外头抽出来,摊平在桌上。
正面是他礼拜五那天讲砸了的那道。背面空着——何老师讲的,从背面重做,别看正面,正面那个是他抄的、编的。
过了个周末,他就跟这张背面较上了劲。
礼拜六一上午的课他心不在焉,下午哪儿也没去,把这道摊在家里的小方桌上,从头推。推到礼拜五卡住那处,果然又停下了。他没像从前那样立马翻回去认答案——翻回去也没用,翻回去的那一套里,本来就缺着这半截。他就停在那儿,盯着那一步,问它一句:这儿凭什么这么走。
问不出来。他起身喝了口水,坐下再问。还是问不出来。
那一步,是他从前一眼扫过去、从没停下来细看的。以前做题,这种地方他看都不看——书上就这么写,前人就这么走,他跟着走便是。真要他讲出它凭什么这么走,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觉得需要想。
上辈子他不是没用过功。高三那年题海刷得昏天黑地,可刷的是见过就会——一道题不懂,囫囵吞下去,记住那个模样,下回照葫芦画瓢。换个数,露馅。他从没像这两天,一道题不往下走,就停在推不动那处死磕。磕得慢。慢得他自己都嫌自己笨。可这辈子,他头一回舍得这么慢。
磕了两个晚上,礼拜天后半夜,那处松了。
不是一下子亮堂的。是他把那样理所当然的东西掰开来,翻来覆去问了不知多少遍,忽然某一遍,它在他眼皮子底下立不住了,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点道理。他顺着那条缝往下看,后头一连串跟着它走的步子,一步一步都有了着落。
那一步为什么非得这么走,他讲得出来了——不是听着像,是一处扣着一处,他自己从头推到这儿,推得下去。他屏着气把后半截接上,一直接到底。这道,做出来了。整整一道,没有哪一步是从答案那头摸回来的。
他盯着这一整道自己推出来的字,看了半天。心里那块搁了几天的石头,落了地。
礼拜一早读前,高磊把胳膊支上来。他手里一支笔,在指头缝里转。转到一半没接住,掉桌上一声,捡起来,接着转。
你礼拜五那道,搞出来了?
林一鸣说。
搞了几天了?
林一鸣想了想。两个晚上。加后半夜。
高磊那支笔又掉了。一道题搞俩晚上加后半夜。你行。我一晚上把一礼拜的作业全抄完,你一晚上搞不完一道。
抄完你会了?
我不用会。高磊理直气壮,我只用交上去别挨划。
林一鸣没接他这话。可这话在他心里搁下了。
早读铃响,前后左右哇啦哇啦背起来。林一鸣把那张会了的搁到一边,从何老师那一沓里,抽出了底下一道。
又是书上没有的那种。头半截会,到那一段,卡。
他这回不慌。这两天他摸着点门道了:卡在哪儿,就把那儿一样一直当成理所当然、从没细想过的东西,单拎出来,问它凭什么。他合上书,从头推,推到卡处,停下,抠。
这道比头一道还硬。他抠到晚自习灯灭都没抠透,只抠松了一线。回家路上还在脑子里过,翻来覆去过那一处。
第二天晚自习,高磊瞥见他对着一道题坐了大半晚没翻页,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你这一晚上就搞这一道?
图啥。
林一鸣没抬头。图它做出来是我的。
高磊咂摸了一下这话,没咂摸出什么味来,转他的笔去了。林一鸣接着抠,抠到快熄灯,才算把这一道也从头推到了底。
又是两个晚上。
他把这道也搁到会了的那一边——现在那一边,两张。他又把何老师那一沓翻了一遍。十几张,做出来两张。剩下的,还是厚厚一摞。
高磊那句话又冒上来了。一道两晚。这一摞照这么啃,得啃到哪年哪月。
礼拜五晚自习,他带着那两张,去了讲台。上礼拜他也是这么去的,去的时候揣着三道自以为弄明白了的,回来只剩半道。这回他手里就两张,可这两张,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推到底的。
何老师这天没批卷子,就着讲台上那盏灯站着,手边摊着几张跟他手里那种一模一样的怪题——想来别的班、别的学生,也有来跟他讨这个的。见林一鸣过来,他抬了下眼。
梧桐中学的。
何老师,林一鸣把那张背面朝上摊在讲台上,上礼拜那道,我做出来了。我讲给您听。
何老师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腾出块地方。
林一鸣从头讲。这回他不挑最有把握的那道来充数了,就讲这道他自己从背面推到底的。讲到上礼拜卡住那处——他没含糊,一处扣着一处往下接,把后半截接上了。
何老师听着,手一直背在身后,没伸出来。上礼拜他把手指头往纸上一压,一句不问,就等林一鸣自己绕不下去。这回他没压。
讲到一半,何老师开了口:这一步。
林一鸣停住。
凭什么这么走。
上礼拜高磊也逮着一句这么问过他,一问,他就哑了。这回不一样。他没去翻正面,也没去够底下的答案,就着自己刚推下来的那条道,把这一步为什么非这么拐,一句一句讲给何老师听。讲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原来他真讲得出来。
何老师了一声,抬下巴示意他往下。
林一鸣把后半截接着讲到底。讲完,他心里有数:这一道,从头到尾是他推出来的。哪一步再问他凭什么,他都答得上。
何老师了一声。
这道,他说,你做出来了。
四个字,林一鸣听着,比上学期那张榜还实。上学期那名次,他自己也犯嘀咕,是真本事还是撞上的。这四个字,是从他自己嘴里讲出来、何老师从头听到尾、挑不出漏的。
几个晚上?何老师问。
……两个。林一鸣顿了顿,这道,两个。底下那道,也两个。
何老师屈起手指头,在讲台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我这一沓,他说,总共给你多少张?
十几张。
你一张两晚。剩下的,你自己算算,得啃到几月里。
林一鸣没吭声。这正是他这几天心里搁着、不敢往下算的那句。
四月里那场大考,何老师说,题,比你手里这些难不了多少。可有几十道。给你多少工夫?两个钟头。
他把那张背面往林一鸣跟前推了推。
你一道啃两晚。四月里两个钟头。你啃得完几道?
林一鸣捏着纸边,答不上来。刚做出来一道的那点踏实,让这一问兑掉了大半。
那……他半天,才挤出一句,是不是我还是啃得太慢。
啃头几道,就该慢。何老师话头一转,你现在,是照着菜谱烧菜。一样一样对着来,火候也对,烧得出来。可四月里,没工夫让你站灶台边翻菜谱。
那怎么才不用翻。
你把这几道啃透。何老师用手指头点了点那一沓,啃透了往后,你见着一道新的,头一眼就得看出来:它跟你啃透的那几道,是不是一路的,该从哪儿下手。是一路的,你一眼就有底,手底下自然快。你要是每一道都当头一回啃,他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你啃不到四月里。
林一鸣捏着那张纸,纸边让他先前不知不觉捏出个软塌塌的角。他慢慢点了点头,没吭声,把那张背面朝下扣进手心。何老师这话,他听懂了。
这道你收着。何老师说,底下那几道,你先别一道一道抽着做。都摊开了,摆一块儿看。看哪几道是一路的,凑一堆,一块儿啃。啃透一路,比你一道一道啃十道都顶用。
万一……我看不出哪几道是一路的呢。林一鸣问。
看不出,就是还没啃透。何老师说,啃透了的,你一眼认得出它的亲戚。
后头一个等着问题的学生凑上来。何老师了一声,转过去接他的,没再看林一鸣一眼。
林一鸣回到座位。散学的铃响起来,他把那两张会了的,和没啃的那一摞,分开搁进书包的两个夹层,背起书包往外走。
出了校门,巷口一个卖碟的推车正往回收摊,车上那台音响还开着,循环放着一首歌,放了不知多少遍。林一鸣打那儿过,那首歌跟了他小半条街,到公交站才断。
他在站牌底下等末班车,把书包搁在腿上。会了的那一摞,就两张。没啃的那一摞,还厚。
他得让会了的那摞厚起来。厚还不够——何老师讲的,得啃到见着新的一眼看出是哪一路。到那时候,才不是一道一晚。
这两样,眼下一样都还早。他把书包又往怀里抱了抱。末班车的灯,从街那头拐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