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把那一沓纸整沓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在小方桌上。
摊不下。桌上原先搁着一只暖水瓶、半卷透明胶、一小把晒到一半的干菜，他把暖水瓶提到条凳边上去，胶带推到桌角，干菜连着底下垫的塑料布一块儿挪到床头柜，桌面才腾出来。纸一共十几张，横着排三张就到了桌边，只好一张压着一张的边往下摆，摆成斜斜的一排白茬。礼拜天下午的日头从阳台斜进来，落在最上头那两张上。
那两张是他做出来的。他把它们抽出来，撂到桌子最左边，反扣着，剩下的推到跟前。
他一张一张看题面。有四五张开头长，先摆一段情形，摆到末了才拐出个问号；有三张短，短得只有两三行；另有三张纸当中画着图，图上都带箭头。他照这个挪纸，挪了两回才摆开。
分成三堆：长的一堆，短的一堆，带图的一堆。剩下两张哪一堆都不挨，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末了塞进长的那堆底下。
带图那三张最像，图几乎是一个样子，箭头都朝右。他从这堆下手。
头一张走得动。他做到推不动的地方停下，问它凭什么，问了两遍，问出个下手的地方，后半截就没再卡住。他把这张搁在一边，心里记着刚才那个下手处，拿第二张过来套。
套不上。第二张前三行跟头一张几乎一个句式，可他照着那个下手处按下去，按了一半发现按错地方了——这张卡的根本不在那儿，卡在中间一处，他连往哪个方向推都没个准。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画了一遍，画到一半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撕了个角。
他把第二张撂开，拿第三张。第三张前半截像，像得他一路做下去都挺利索，做到当中忽然另有一处别扭——那处跟头一张、第二张都不挨着，是新的一处。他停在那儿，问它凭什么，问不出来。
他把第三张也撂开，回头再拿头一张。头一张已经做完了，做过的地方一看就明白，可他要的不是这张明白，是拿它去开另外两张。开不开。
他把三张摆成一排，又调过次序摆了一回，摆完还是那样。他起身喝了口水，回来又把三张从头过了一遍——还是各卡各的。
日头从桌上挪到墙上，又挪没了。他开了灯。一下午过去，三张纸上写满了道，没有一张是啃透的。
他把笔搁下。他是照长相凑的堆。长得像，不顶用。
楼上有人拖椅子，木头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长声，蹭到一半停住，隔了会儿又拖回去。巷子里过了一趟收旧冰箱旧彩电的，喇叭一路喊着，喊得含糊，喊到楼道口那一句才听清，接着又远了。
礼拜一早上，他出巷口的时候，肠粉店刚支摊。蒸柜盖一掀，白汽直往棚顶上撞。老板娘蹲在门口那个神位跟前，手里捏着三炷香，举到额头那儿停了一下，一炷一炷插进香炉，插完直起半个身子，两只手合着，拜了两拜。拜完她站起来，把神位前头那三只小茶杯挨个摆正，一只一只挪，挪到杯口都朝外，才回身进店里招呼客人。他背着书包从门口过，她没顾上看。
晚自习，他把三堆纸摊在桌上。课桌窄，摊到第三堆就压着高磊那边了。
高磊正拿一把塑料尺抵着桌沿往下压，压弯了松手，地弹回来。他压了三回，第四回把尺子横过来，量桌上一道划痕。
十一。他说。
什么十一。
这道印子，十一公分。高磊把尺子挪了挪，不对，十一还多一点。他抬眼看桌上的纸，你摊这么多张干嘛。
分堆。
分什么堆。
看哪几张是一路的。
高磊拿尺子头戳了戳最上头那张：这跟这，我看都一样。全是字。他把尺子收回去，又抵着桌沿压，你上礼拜不是做出来两张么。
那两张呢。
在书包里。
借我抄一份。
林一鸣看了他一眼。
抄了你也不会。
我又不图会。高磊说得挺自然，我图的是我那本上头有东西。一页空着，看着心里发虚。
你抄满了也是虚的。
那不一样。高磊把尺子转了个个儿，我这不叫抄，我这叫参考。参考完我自己再琢磨。
你什么时候琢磨。
下礼拜。高磊说，下礼拜考完还给你，一分不少。
还什么，那是我的纸。
我讲的就是纸。高磊愣了一下，纸还你，一张不少。分数是我的。他自己笑了一声，笑完又拿尺子去压桌沿，压得一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把尺子按住了。
你分堆分出什么来没有。
没有。
那你还分。高磊把尺子搁在桌上，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尺子转了半圈，我跟你讲，这种事讲究个运气。你随手一抓，说不定就抓对了。
抓什么。
抓哪张先做。
林一鸣没接他的话。他看着桌上那三堆纸——礼拜天他分那三堆，其实也是图省事，照长相分的，那是分给眼睛看的。真啃起来手底下卡在哪儿，那才是一道题的里子。
他伸手把长的、带图的两堆推乱了。短的那一堆，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没拆——这几张短得只剩两三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他总觉着这一堆错不到哪儿去。
他从推乱的纸里头拿一张，不求做完，只做到推不动的那处就停，在纸角上写一笔，写的是卡在哪儿——用他自己看得懂的话，三五个字。写完撂到一边，拿下一张。十几张过下来，晚自习过去了小半。
再往下不看题面了。他把纸角上那些字并在一块儿看。
带图那三张，纸角上的字一张一个样——一个卡在前头，一个卡在当中，一个卡在末梢。礼拜天在他眼里最像的一堆，就这么散了。
另有两张：一张原先在长的那堆最上头，一张原先压在带图那堆底下，题面差着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一张摆了半页的情形，一张画着图——纸角上那几个字，写的却是同一处。他把这两张并排搁在跟前，来回看了两遍，确实是同一处。
他从并起来那两张里挑长的那张先啃。停在推不动的地方，问它凭什么。问了三遍，问出来了，纸上那一处松开了。他没歇，趁手上还热，把第二张拉过来。
刚问出来的那点道理，搁到这张上头居然接得上。同一处，同一个问法，只是这张裹在两行字里，不细看看不出来。第二张松得比头一张快，快出一大截。
他停下来，把第三张拿过来。这张先前没归进这一路，题面完全另一码事，纸上一个图都没有。他先不动手，把手按在纸上，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当中那一处，认出来了，跟前两张是一个地方。这才拿笔。
他想起何老师那句：啃透了的，一眼认得出它的亲戚。
三张做完，晚自习还剩着一截。他把三张摞在一处，抹平。
短的那一堆还箍着，原样搁在桌角。另剩六七张，纸角上都写了字，写完了他还是不知道该归哪儿——有两张写的是同一个词，可摆到一块儿看又不像；还有两张，卡在哪儿他自己都讲不出来，只在角上画了个问号。他把这几张按写的字勉强码成两摞，摞得不服帖。
礼拜五晚自习，他把分好的几堆用皮筋一堆一箍，装书包最外头那层带去。讲台前头站着两个人，他排在后头。
轮到他，他把几堆搁在讲台上。何老师没看他放在最上头那一堆——那是他啃透的那三张。老师伸手把几堆全拨到跟前，一堆一堆翻，翻得快，皮筋褪下来套在手指上。翻到当中一堆停住了：正是他凭题面凑的、到礼拜五都没舍得拆的那个短堆。
何老师从里头抽出一张，搁到旁边另一堆上去。又从那一堆里抽出一张，撂回来。再抽一张，撂到一边，谁也不挨。三两下，那堆就七零八落地摊在讲台上。
这一堆，不是一路的。
林一鸣站着没应。
你看着它们像。何老师拿指头在摊开的两张上分别点了一下，……长得是像。可你动手，一个卡这儿，一个卡那儿。他把手收回去，一路，不是长得像。长得像是给眼睛看的。是下手一样。
他这才去看最上头那一堆，抽出来三张，一张一张翻过来看背面，看得比刚才慢。看完摞回去。
这堆，你分对了。也啃透了。
林一鸣了一声。
梧桐中学的，何老师把那摞纸推回他跟前，透一路，眼里就亮一路。四月里那场，你眼里能亮几路，你就啃得动几道。
讲完他抬下巴冲后头那个学生点了一下，人已经把本子递上来了。
林一鸣把讲台上那些纸收拢，七零八落那一堆他一张一张捡起来，没照原样摞回去，就那么松松地捏在手里，回座位。
坐下他先把啃透那一路的三张抽出来，夹进书里最外头那一页，压平。剩下几堆在桌上码齐，边角对上，一堆一堆重新箍上皮筋。四月里那场要摆开几十道，他眼下亮着一路。
末了他从看不出门道的那两摞里抽出一张，摊平在面前，用手指把中间那道折痕来回压了两下。笔还搁在桌沿上，他没去拿。他低头看那张纸，看它该从哪儿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