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那场大考,到底还是到了。
物理排在头一天下午。进场那会儿,斜前排一个考生往太阳穴上抹风油精,抹得太狠,辣得自己眯了半天眼,小瓶就竖在桌角上。卷子一排排往后传,传到林一鸣手里,压在最上头。监考的还在念注意事项,他没急着落笔,先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密密麻麻,两大张,翻过来背面还有。他心里默数了一下,几十道。表挂在黑板上头,两个钟头。
何老师那句话,这会儿又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来——一道啃两晚,四月里两个钟头,你啃得完几道。
他翻的时候,没一道一道去解,就扫。扫过去,有那么几道,他眼睛先站住了——他这道题不见得认得,可它该打哪儿下手,他手上先有了准。这几道,跟他这几个礼拜啃透的那两三路,是一个门里出来的。也有更多的,扫过去心里空落落,看着面熟,真要动手,不知从哪儿起。
一遍翻完,他心里大致有了底:认得出下手处的,几道;两眼一抹黑的,一大片。
他捏着笔,心里清楚这一场的分量。物理是他上学期几门里头最高的一科。这场要是掉下来,上学期那个名次,就真成了他自己夜里犯嘀咕的那样——撞上的。何老师名单上他那一行,也就该往下挪了。这一场,他输不起。
铃响。他没从第一道做起。他从认得出下手处的那几道下手。
这几道,做起来是真快。一道扫下来,他心里这是那一路的,下手的地方早在手上,笔跟着就走,一步扣一步走到底,没打磕绊。一道,又一道。搁上学期,这种书上没有的题,随便一道就够他耗上一晚;这会儿,一道,几分钟。以前那道坎,全卡在从哪儿下手上头——他能对着一道题干耗一晚。这会儿这道坎让他啃没了,笔就没在半道上停过。他头一回在考场上尝到顶十道是个什么滋味。
有两道,一道在头一张,一道翻过来在末一张,隔着老远,题面上长得八竿子打不着。他做头一张那道的时候,没往末一张上想。等做到末一张,笔刚落下,手忽然认得了——这道,下手跟头一张那道,是一处。他头一张刚趟开的那条道,末一张直接就接上了,做得比头一张还顺。他心里飞快地记了一笔:这两道,往后是一路的。
认得出的那几道啃完,他抬头看了眼表。时间过了不到一半,卷子上还剩大半,全是两眼一抹黑的。
教室里静。窗子支开一条缝,操场那头低年级在上体育课,哨子一长两短,隔半个操场飘上来。斜后头谁的椅子往后欠了欠,椅子腿在地上磕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他回头去啃那些没亮的。
一啃,就卡。跟礼拜天下午他在小方桌上白啃那一堆,一个样:看着眼熟,一动手,不知从哪儿下。他盯着头一道,想照老法子——停在推不动那处,问它凭什么这么走。可这是考场,表在走。他问了两问,没问出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撺掇他:接着磕,磕透这一道。这是他这两个月养出来的劲儿,一道不啃透不撒手。上礼拜五何老师才夸过他这股劲,说他分对了、也啃透了。这会儿这股劲儿反倒揪着他,非要他在这道上头钻到底不可。手心里沁出点汗来。
他把这声音按住了。
磕透一道,要一晚。他手上剩不到一个钟头,卷子上还搁着大半张。这会儿要是往这一道里头钻,钻到头也就多一道,后头那几道能亮的,全得跟着一块儿黄。上礼拜五讲台上何老师夸他啃得透,是在小方桌上、在晚自习里,有的是工夫让他慢慢磕。考场上没这份工夫。他得在钻透一道多亮几道里头,挑一头。
他把这道撂下,往后翻,找还有没有别的——哪怕只沾着一点边、他能认出一星半点下手处的。翻出两道半生不熟的,一道能做下大半,一道只够开个头。他把这两道够着了。剩下那些,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认了:这几道,今天亮不了,也啃不动,再耗也是白耗。他没在它们上头再磨。
收卷铃响的时候,他手里的笔正搁下。
前排一个考生,铃一响就趴到桌上去了,校服拉链没拉,底下运动服的领子翻出来一截,三道杠印成了四道。监考的从他那排收卷子,他也没抬头。
林一鸣把卷子从头到脚顺了一遍,交上去。会做的做干净了,够着的够着了,剩下那几道空着——他自己心里有数,这张卷子,是他眼下能交出来的样子。比上学期强,可离满满一张全做出来,还差着一大片没动过的白。他没在那片白上头懊丧,那本就是他还没亮的路。
出了考场,高磊在楼道口等他,手里捏着张准考证,对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对折。
做完了?
没全做完。
我也没。我头一道就没做完。高磊把准考证卷成个小筒,往栏杆上戳,你不是会分堆吗。考场上分了没?
分了几道。
分几道顶什么用,几十道呢。
顶几道是几道。
我一道没顶着。高磊把准考证展平,抹了抹折痕,礼拜六看碟不?我表哥又带回来两张新的。
不看。
两张都是武打的。你也不问问。
你上回也不看。高磊把那张准考证塞回兜里,你分堆分出瘾来了。分了半天,考场上就顶了那么几道,剩下几十道,你不还是干瞪眼。
顶几道,是几道。
你这话我今天听你讲第二遍了。高磊一甩胳膊往楼下走,我一道都没顶着,我也没急。
过了几天,分下来了。
名次守住了。上学期那个数,这回没往下掉——年级里,他那一格还在原处。物理这门,还是他那几科里最高的,跟上学期一样,没让人越过去。可整张卷子几十道,他亮了几路、够着几道,剩下没亮的那些都空在那儿,分数便没能再往上蹿一大截。守是守住了,头名跟他还隔着一截。
何老师是在出分那天下午的自习课上,把名单带进教室的。他没卷成筒,摊在讲台上,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一处,停住。
林一鸣。
他这回没叫梧桐中学的。林一鸣走上去。
何老师的食指搁在名单上他那一行,从名字起头,顺着一路划到行末,划到底,停住了,没往下一行去。
你这一行,他说,没往下挪。
林一鸣站着。
物理,守住了。上学期那个最高,这回还是你。何老师抬了下眼,这回不是撞的。上学期那名次,你自己夜里也犯过嘀咕吧——这回你犯不着。你自己一路一路啃住的,撞不出来。
林一鸣了一声,喉咙里有点发紧。
可你也没往上蹿多少。何老师把食指从行末抬起来,晓得为什么?
……没亮的那些路,我手够不上。
对喽。何老师说,你亮了几路。就那几路的题,你做得又快又稳,那是你的。剩下几十道里头,你没亮的那些,你连下手处都摸不着,只能干瞪眼——那些还不是你的。你亮了几路,就啃得动几道。你这回,亮的还不够多。
这话林一鸣听着,那点刚守住名次的踏实,被兑掉了一半,可他没觉着难受。何老师讲的,跟他考场上头两个钟头,一分不差。他考场上使上劲的,就那几路;使不上劲、只能干瞪眼的,一大片。
剩下那些没亮的,他问,是不是我啃透的路,还太少。
何老师说,你两个月,亮了两三路。这一沓里头,几十路都不止。
林一鸣没吭声。这个数,比他自己心里估的还要长。
急不得。何老师像是看出他心里那点急,你要是图快,把没亮的硬往亮的堆里凑,凑一块儿一块儿啃——那就又成了你礼拜天下午,凭长相分堆,白啃一下午。慢,才快得了。
那……往后呢。
往后。何老师把名单拿起来,卷成了筒,往腋下一夹,接着分。分错了再重分——你上回不就凭长相分错过一回,自己又分对了。四月里守住了,往后还有下一个四月里。名单我收着。他往门口走,走到讲台边又回过头,多亮一路,就多几道是你的。这回你亮了几路。下回,多亮一路是一路。
他没再多讲,人已经出了教室门,去楼道那头了。
林一鸣回到座位。何老师那一沓怪题,还在他书包里。他把它抽出来,搁在桌上,掂了掂。
这一沓,跟礼拜五那天一样厚,一张没少。可他翻着,翻到中间几张——就是他点亮的那两三路——手上认得,眼睛也认得,像认得自己写的字,扫一眼就知道该打哪儿下手。再往底下翻,大半沓,还是生的,一张挨一张摸不着头,跟他上礼拜带去讲台之前,没两样。
他没在这会儿动手啃,把这一沓原样塞回书包,背上。走廊那头,别的班还在上课。他把脚步放轻了些,从门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