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千杯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林千杯!开门!别他妈装睡!”
王富贵那破锣嗓门隔着门板震天响,带着一股子昨晚喝高了外加啃了两只大鸡腿的蛮横劲儿。
林千杯从木板床上弹起来,脑子还糊着。他胡乱蹬上裤子,光着脚丫子跑到前屋,拔掉那根老旧的木头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王富贵那颗油光水滑的脑袋就怼了过来,挺着啤酒肚,身后还跟了俩早起闲晃的村民,抄着手不远不近地站着,摆明了是来前排吃瓜的。
“弄啥?”林千杯顶着鸡窝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弄啥?”王富贵嗤笑一声,从裤兜里掏摸出一张纸条,“这就是你爷爷生前的欠条!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一千块也要拖那么久吗!”
“你写的不是三天吗?”林千杯死死盯着那张纸,“今天还没过完。”
“那你是还没把钱凑齐?”
林千杯站在门槛里,晨风一吹,他光着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杆,往门框上一靠,摆出一副老子胸有成竹的架势。
“账期还有一天,你明天上午过来,才一千块,天天催,好像欠你十万九千八似的!”
“才一千块!”王富贵怼了回来,“我看你就是还不起!”
“我们林家好酒有的是,”林千杯面无表情,“你那一千算个球,别说一千,十万我也还得起!”
“好酒?”王富贵像听到了年度最佳笑话,放声大笑,“你爷地窖里能有什么好酒?有的话早拿出来换钱了,连料钱都要赊!”
林千杯不接茬,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王富贵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看得有点发毛,摆摆手:“行,我就等到明天!明天拿不出来,别说我不讲情面,我可真搬设备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俩看戏的村民咧嘴,露出两排大黄牙:“他说他有好酒,嘿,你们信不信?”
一个村民跟着干笑了两声,另一个低着头默默走开了。
林千杯看着王富贵走远,赶紧把门一关,往后院走。
林建国已经起了,正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看了他一眼:“那瘪犊子又来犬吠了?”
“嗯。明天还他。”
“有钱?”
“有。”林千杯没说钱在哪儿,林建国也没追问,默默磕了磕烟灰。
王秀兰端着饭菜走出来,一勺滚烫的猪油化在刚出锅的面条里,混合着腌菜下锅的咸香和柴火特有的烟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看了林千杯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吃饭,趁热。
一家三口坐在灶房的小方桌前吸溜面条,谁也没再多说什么,但碗底卧着的那两个荷包蛋,分明是老妈无声的偏爱。
吃过早饭,林千杯抹了把嘴,一头扎进地窖。
酒香扑面而来,他熟练地摸到角落,在箱里拿了四瓶出来。
回来当天放进去的,在地窖这“时光机”里待了四天,应该是四年陈了。
他拧开盖子挨个闻了闻——四年陈的酒香气下沉,带着股幽幽的陈香。
这个年份,卖多少钱合适?他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搜索。
浏览了十多分钟后,他得出了结论:按照现在的年份,清香四年陈还不如五年陈那么好的价钱。
必须得多等一天!明天就是五年陈了,应该能筹到不少钱!
但这四瓶,可以到镇上先试试水。
他找了一个比较厚实的纸箱子,把四瓶酒小心翼翼地放好,还特意做了防震保护,骑上三轮车往镇上走。
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稻香。他蹬着车,尽管路上不少的颠簸,但箱子里的酒并没有发出磕碰声。
到了镇上,林千杯直奔最大的“兴隆烟酒店”。玻璃门擦得锃亮,货架上琳琅满目。
老板是个秃了顶、脑门油亮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柜台。
他拿了瓶放在柜台上,拧开塑料盖,往老板面前推了推。
“老板,看看这酒,香不香。”
老板停下动作,眼皮耷拉着,斜睨了那塑料瓶一眼,没接,只是微微倾身,拿鼻子凑近瓶口短促地嗅了一下。
随即直起身,一脸嫌弃:“林家酒坊的?”
“嗯。”林千杯点头。
“不要。”老板斩钉截铁,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仿佛那瓶子是什么脏东西。
“你还没尝。”林千杯手指按在瓶身上,不肯放弃。
“不用尝。”老板摆摆手,“你爷爷那酒,我早年进过,品相味道都还可以。你这……一个新手丫子自己鼓捣的,能好到哪去?拿走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千杯看着老板油光发亮的秃顶,深吸一口气,拧上盖子走人。
第二家是个小超市,老板是个实在人,倒愿意尝一口。
酒液下肚,他砸吧砸吧嘴,眼亮了一下:“还行,不辣嗓子。十五块一斤,卖不卖?”
十五块一斤?去掉成本才赚五块钱!他花了四天时间用地窖外挂陈化的酒,卖这个价?还不如直接倒地上听个响!
“那你打算卖多少?”老板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五百。”林千杯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
老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笑得直咳嗽:“五百?小伙子,你这酒是金子做的?二十我都嫌贵。”
林千杯二话不说,拧上盖子走人。五百是贵,但老周说过这酒值!他知道问题不在酒上,是人不懂欣赏。
第三家是个老太太开的副食店,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坐在门口剥豆子。
林千杯停好车,拎着酒瓶走过去。刚把酒瓶放在老太太旁边那个摆着酱油醋瓶子的矮木箱上,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老太太头都没抬,像开了天眼:“不要不要,我家不卖散酒!”
他连瓶盖都没来得及拧开。
林千杯把酒瓶默默放回箱子,站在店门口愣了两秒。三家店,一家比一家离谱——第一家不屑,第二家压价,第三家连看都不看!
他低头看了看车斗里的四瓶酒,明明是开了挂的琼浆玉液,愣是一瓶都没卖出去。
他坐回三轮车后座上,在巷子口那片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里,呆坐了好一会儿。
三连拒,成就达成。这酸爽,比喝了一瓶老陈醋还上头。
卖酒这条路……好像比他昨晚睡不着在脑子里推演的各种困难,还要再难上那么一点。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了一下——【支付宝:借呗账单明日到期,请及时还款。】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木然地坐了一会儿。巷子里的穿堂风也是热的,裹着尘土和远处飘来的饭菜味。
最后,他猛地咬了咬牙,再次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喂,周老板。我是林千杯。”
“小林啊,怎么了?”
“我手上还有几瓶陈酿,想卖。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人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到店里来。我在。老周没多问,语气透着股老江湖的稳当,说完就挂了。
林千杯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骑上三轮车往老周酒馆的方向骑。
三轮车拐过街角,老周酒馆的招牌出现在前面,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踏实。他把车停在门口,抱起纸箱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是最后一张底牌了。如果老周也不行,他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