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黄光晃乱了废滩的黑夜。
杂乱的脚步声踩得烂泥吧嗒直响。
“哎哟喂!救命啊!老二要杀亲娘啦!”赵金花的破锣嗓子在风里来回激荡。
十几个披着蓑衣、打着雨伞的村民围到了破草棚外头。
人群中间挤出个披着黑棉袄的干瘦老头。
老村长陈富贵踩着一双沾满泥的深筒雨靴,手里拎着个忽明忽暗的马灯。
他咳嗽两声,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马灯的光圈往前一晃,正好照见地上一分为二的朽木门槛。
旁边那把卷刃的砍柴刀半截扎在泥里,刀背上还挂着水珠。
陈富贵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沉子,你这大半夜的,耍什么威风?”
老头把马灯换了只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快把刀收了!这要是让派出所的人看见,你小子还得进去蹲几天!”
陆沉站在土灶边上,手里捏着半块凉透的面饼。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把饼子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去。
“村长,不是我耍威风。”
他拍了拍手上的白面渣,指着躲在陈富贵身后的陆大强。
“是他们半夜踹我家的门,想抢我老婆孩子的活命粮。”
陆大强缩着脖子,一只手捂着被捏青的手腕子,探出半个脑袋干嚎。
“你放屁!那是爹娘心疼你,怕你吃凉的坏肚子,好心来看看你!”
“谁知道你个白眼狼犯浑,提刀就砍!村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赵金花抹着眼角挤不出的眼泪,一屁股坐在泥水坑旁边拍大腿。
“我的老天爷啊,我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畜生……”
陈富贵磕了磕烟袋锅,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最烦村里人闹这种撕破脸的家务事,传出去影响他这个村干部的政绩。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老头清了清嗓子,眼神越过那截断门槛,看向草棚里的陆沉。
“沉子啊,富贵叔得说你几句。”
他背着手,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说教味儿。
“这天下啊,哪有不是的父母?你爷奶岁数大了,就算嘴碎点,那也是长辈。”
“你一个晚辈,动刀动枪的,像什么话?”
“这宗族礼法还要不要了?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难道到你这就成一张废纸了?”
人群里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也跟着点头,嘁嘁喳喳地附和。
“就是,咋能跟爹娘动手呢……”
苏婉清躲在阴影里,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想辩解,可喉咙像被破布塞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陆沉冷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却在海风里刮得人耳朵根子发麻。
他走上前,一脚踩在那把砍柴刀的木柄上。
“富贵叔,你这大帽子扣得挺溜啊。”
陆沉下巴一抬,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富贵的脸。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行,那咱们今天就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这笔账掰扯掰扯!”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躲在角落的苏婉清拉到光影底下。
苏婉清瘦骨嶙峋的肩膀在寒风中抖得像片落叶。
陆沉又把正啃着半截鸡骨头的小鱼儿抱起来,指着女儿干瘪如黄豆芽般的脸颊。
“富贵叔,你睁开眼睛看看!”
“我老婆这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饿得连大姨妈都停了!”
“我闺女四岁半,瘦得皮包骨,昨天还在海滩上捡发臭的死鱼眼珠子嚼!”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草棚顶上的干草簌簌往下掉。
“这就是你说的天下无不是的长辈?”
陈富贵被怼得一时语塞,捏着烟袋的手僵在半空。
陆大强眼见气氛不对,赶紧跳出来嚷嚷。
“那、那是你们自己懒!干活磨洋工,分不到口粮怪谁!”
“我不干活?”
陆沉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陆大强,眼底的血丝根根爆裂。
他直接上手扯开自己粗布褂子的领口。
冷风一吹,露出那结实却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胸膛。
“这三年,家里十亩水浇地,哪一垄不是我犁的?”
“你陆大强天天躺在炕上摇蒲扇,收成一到手,全锁进你屋里的大瓦缸!”
陆沉往前跨出一步,泥水溅在鞋帮上。
“这还不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洪钟一样砸向看热闹的人群。
“十五年前,我爸在海上救村里人,被浪卷走,连块骨头都没留下!”
“部队发下来整整一千块钱的烈士抚恤金啊!”
这话一出,外头围观的村民瞬间像炸了锅的马蜂窝。
一千块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够在城里买套房,够在村里横着走!
“陆大强,你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摸着良心说一句,那钱去哪了?”
陆大强的脸“唰”地一下变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四处乱瞟,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
“你、你血口喷人……那是公中的钱……”
“你放屁!”
陆沉指着他的鼻子,吐沫星子毫不留情地砸过去。
“你拿我爸拿命换来的钱,去邻村赌钱,去镇上找暗门子!”
“你还拿那笔钱,给你儿子天赐买手表、买自行车,去城里相亲!”
“现在你们盖了大瓦房,吃着白面馒头炖红烧肉。”
“转头把我这个亲侄子赶到这破泥滩上,扔给我一艘烂透底的棺材船,还要我背你欠下的三百块高利贷!”
陆沉目光逼视着陈富贵,一字一顿。
“富贵叔,你告诉我,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我该拿什么孝敬?”
“拿我老婆孩子的命填进去,够不够你那点宗族面子?!”
全场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隆声。
村民们看向陆大强和赵金花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附和着要讲孝道的那几个老人,这会儿都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里,发小二狗子实在忍不住了,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大强叔,你这事干得真叫绝,简直不是人揍的!”
“就是啊,连烈士的抚恤金都敢贪,也不怕半夜遇鬼敲门……”
“把人往死里逼,换我我也拿刀砍他!”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砸过来。
陈富贵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原想拿捏一下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陆老二,立立威风。
谁承想,这小子今天像吃了枪药,不仅条理清楚,还一巴掌把老陆家的遮羞布扯了个稀巴烂。
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他要是再偏袒陆大强,以后在村里也别想抬起头了。
老头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
“大强!你、你们干的这叫什么浑事!”
陈富贵指着陆大强的鼻子,气得胡子直翘。
“平时我看你们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懒得管,没成想你们心窝子这么黑!”
赵金花还想干嚎两句狡辩。
“村长,你别听那小兔崽子瞎嘞嘞……”
“闭嘴!”
陈富贵猛地转身,马灯的光圈在半空甩出个愤怒的弧度。
“断亲书是你们自己要签的,村委也留了底!”
“以后老二一家在废滩上是死是活,跟你们老陆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瞪着陆大强那张油腻的胖脸,咬牙切齿。
“再敢来这闹事,我立马叫联防队的人把你们铐去镇上!”
说完,陈富贵转头复杂地看了陆沉一眼,叹了口气,背着手摇摇头挤出人群。
村长一走,围观的村民也觉得没趣,更不想沾染老陆家这摊烂事。
三三两两地打着手电,结伴往村里走,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
陆大强和赵金花像斗败了的秃尾巴鹌鹑。
两人顶着村民们鄙夷的目光,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了,连头都没敢回。
四周重新陷入了黑暗。
只剩下西北风在空荡荡的烂泥滩上呼啸。
陆沉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只觉得压在胸口几十年的那块烂石头,终于被一脚踢碎了。
他弯腰捏住刀柄,手腕用力一拔。
把那把卷刃的砍柴刀从泥里拽出来,随手扔到灶台底下。
“沉子……”
苏婉清走过来,拿袖口心疼地帮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底的恐惧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
“都过去了,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了。”
陆沉顺手搂住妻子的细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目光越过草棚破烂的边缘,死死盯住海滩上那艘黑乎乎的烂木船。
“是啊,恶鬼赶走了,该赚咱们活命的真金白银了。”
陆沉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脑子里盘算着供销社买来的那些桐油和麻丝。
“老婆,你带闺女先睡,不用等我。”
他拍了拍苏婉清的后背,转身抓起墙角的破铁锤往外走。
“我现在得去把那漏水的窟窿彻底凿开,这破棺材不扒层皮重新糊,明天可兜不住海底下那些发光的活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