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刮过青石板,卷起一阵带着鱼腥味的灰土。
陈秀秀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半张脸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馒头。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掉在泥水里的红头绳都顾不上捡。
“苏、苏婉清!你个扫把星给我等着!”
她捂着脸,像只斗败的野鸡,一边放狠话一边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顺着村口的小路逃得没了影。
码头上的村民们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扎一样戳着她的后脊梁骨。
“该!早干嘛去了?退婚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嘛?”
“就是,现在看人家沉子发财了又想往上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陆沉没搭理那些闲言碎语。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盒洒了一半的饭盒。
红烧肉的汤汁混着泥沙,已经没法吃了。
他抬头,看着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的苏婉清,眼角眉梢都挂上了掩不住的笑意。
“老婆,刚才打得手疼不疼?”
陆沉伸出宽厚的手掌,一把拉住苏婉清还有些发颤的右手。
她的手心温热,指尖却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发凉的湿意。
苏婉清被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握住手,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顿时泄了一大半。
“你、你还笑!我这可是为了……”
“为了宣誓主权,我知道。”
陆沉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走,饭撒了就撒了,今天带你回咱们的新家,吃顿好的!”
他转头冲着还在甲板上挥锹的二狗子吼了一嗓子。
“狗子!留出两个活水舱,剩下的货全拉走!”
“得嘞哥!”
陆沉牵着苏婉清的手,两人并肩走在村里新铺的柏油路上。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那栋刚刚落成的两层红砖小洋楼,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暖光。
推开黑漆大铁门,院子里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四面都是通透的大玻璃窗。
推开窗,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进来,夹杂着一股子清新的海盐味。
陆沉走进厨房。
厨房里贴满了雪白的瓷砖,灶台是大理石的,比村里那些乌烟瘴气的土灶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他从带回来的网兜里,掏出两只足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的单头鲍。
“这玩意儿,在省城黑市上,一只就能卖两百块。”
陆沉一边说着,一边抄起菜刀,熟练地改花刀。
“今天咱们不卖,留着自己吃。”
苏婉清抱着小鱼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不到半个钟头。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味,混着八角的酱香,从洋楼的厨房里飘了出去。
红烧双头鲍,出锅了。
鲍鱼肉被炖得软烂入味,切开的花刀像一朵朵盛开的菊花。
汤汁浓稠红亮,裹着白花花的大米饭,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咽口水。
“小鱼儿,来,吃一大口!”
陆沉夹起一块最大的鲍鱼肉,吹了吹,塞进女儿嘴里。
小鱼儿嚼得满嘴流油,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爸爸做的肉肉最好吃!”
苏婉清端起碗,看着碗里冒尖的米饭和海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
“沉子……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陆沉放下筷子,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
“哭啥?好日子才刚开始呢。以后,我要让你和小鱼儿,把这世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全享受个遍!”
就在陆沉一家三口在洋楼里享受着天伦之乐的时候。
村尾。
老陆家那间四处漏风的破泥屋里,死气沉沉的。
屋顶的茅草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陆大强躺在炕上,那条被青环海蛇咬过的小腿虽然敷了草药保住了命。
但毒素还是破坏了神经,整条腿干瘪得像根枯树枝,废了。
他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
治腿花光了家里仅剩的几百块钱。
现在,老陆家连买盐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堂屋里。
陆长根裹着件破棉袄,蜷缩在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旁。
他面前摆着一个破粗瓷碗,里面装着半碗发霉变黑的地瓜干。
赵金花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邦邦硬的窝窝头,费力地咀嚼着。
“老头子,天赐还没回来呢?”
赵金花咽了口干涩的窝头茬子,刮得嗓子眼生疼。
陆长根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叹了口气。
“那混账东西,拿着家里最后十块钱去镇上打牌了,说是要把盖房的钱赢回来。这都一天两夜了……”
“作孽啊!”
赵金花气得把手里的半块窝头砸在地上。
“这是要活生生饿死咱们老两口啊!”
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海风顺着破窗棂刮了进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极其浓郁的、化不开的红烧肉香味。
那香味太霸道了,像带钩子一样,直勾勾地钻进人的鼻孔,勾引着肚子里的馋虫。
“哪来的肉味儿?”
赵金花猛地吸了吸鼻子,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
陆长根也放下了手里的破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这风向……是从村口那边刮过来的。”
老头子的声音颤抖着,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是老二……是老二家在炖肉。”
赵金花愣住了。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沉那栋气派的两层红砖洋楼。
想起了今天早上,全村人都在传的,陆沉开着三艘大铁皮船满载而归的盛况。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半块发霉的窝窝头,再看看自己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
肚子“咕噜噜”地发出雷鸣般的叫声。
强烈的饥饿感和极度的心理落差,瞬间击溃了她最后一丝骄傲和固执。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赵金花突然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那是我孙子啊……那是能赚金山银山的金龟孙啊!”
“我怎么就把他给赶出去了……我怎么就瞎了眼啊!”
她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悔恨,像毒蛇一样,狠狠地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是,那张按了血手印的绝户断亲书,已经彻底切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世界上,永远没有卖后悔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