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镇东头有一家茶铺,门脸不大,夹在一间布庄和一间杂货铺之间。铺子里摆着四五张方桌,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中年妇人坐在柜台后面纳鞋底。
石坚让两个执法弟子守在街对面,自己走进茶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客官喝什么茶?”妇人抬起头,脸上挂着做惯生意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喝茶。”石坚看着她,“我来找孙执事寄放的东西。”
妇人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笑容僵在脸上:“什么孙执事?客官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石坚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那是执法堂的令牌,铜面上刻着“茅山执法”四个字。妇人盯着令牌看了两息,脸色慢慢白了。
“我……我不知道您说什么。”她声音开始发颤。
“你听清楚了。”石坚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却不含糊,“孙执事随大师伯叛出茅山,按山规当逐出门墙。他走之前在你这里留了一个包袱。你现在交出来,这事与你无关。你不交,我便按包庇罪论处。茶铺关门,人带走,你自己选。”
妇人挣扎了好一阵,终于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灰布包袱,放在桌上。包袱不大,系着活结,看得出是仓促之间打好的。石坚没有当场打开,只将包袱掂了掂,分量不重,里面像是一两件硬物和几页纸。
“孙执事走前说了什么?”石坚问。
“他……他只说让我替他保管几天,过些日子会让人来取。别的什么都没说。”妇人低着头,不敢看石坚的眼睛。
石坚看了她片刻,确认她没有撒谎,起身拿上包袱出了茶铺。他走到街角,将包袱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册子,还有一封信。铜牌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与邱三爷身上的鬼木牌如出一辙,但做工更精细。小册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地点,石坚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那是一份联络图。从茅山到清源镇,到更远的几个州县,大师伯在山外经营多年的暗线,全在上面。有些人名石坚不认识,但有几个他见过,是附近几个小门派和散修。
信封没有封口,石坚抽出信纸扫了一遍。信是孙执事写的,收信人没有署名,但内容很明确。信中说茅山阵法已基本摸清,关键阵眼位置标注在册中,请对方“按约行事”。信的末尾写了一个日期,正是十日之后。
石坚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连同铜牌和小册子一起重新包好。他快步回到街对面,对两个执法弟子道:“回山。快走。”
三人沿官道疾行,赶在午后回到了茅山。石坚让两个弟子先回执法堂,自己径直上了太玄顶。
玄真正在殿中与玄清议事,见石坚面色凝重地进来,便让玄清先等一等。石坚将包袱放在案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最后将那封信推给玄真。
玄真先看信,再翻册子,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下来。玄清在旁边看了几页,失声道:“这些人……这些人大多是附近州县的散修和小门派。他们什么时候和玄机勾搭上的?”
“不只勾搭。”石坚道,“这册子上标注了几处地点,我方才在路上粗略算了一下,正好对应茅山外围几处灵气节点。大师伯把茅山的阵法布局全数泄露出去,换来这些人的配合。十日后,他们会按图行事,从外围破坏灵气节点,再集中力量攻山。”
玄真放下册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硬。
“传我掌门令。”他站起身,声音沉如钟磬,“执法堂即刻拘押所有与玄机有牵连的弟子,逐一甄别。凡是知情不报者,逐出山门。参与通敌者,废去修为,永不录用。首恶清虚、孙三、陆远志,按叛门论处,废去修为,禁闭后山思过崖十年。”
玄清起身应命,快步出殿。
石坚没有走。他知道玄真还有话要对他说。
果然,殿门关上后,玄真在案前坐下,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石坚,你大师伯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比我想的还大。这些人名册上的散修和小门派,若同时发难,茅山外围的灵气节点一旦被毁,整座山的阵法就会瘫痪大半。你辛苦布下的聚灵阵,就全白费了。”
“弟子明白。”石坚道,“十天时间,足够做准备了。册子上标出的节点,弟子今晚开始逐个加布防护阵。另外,弟子想向掌门请一道手令,允许弟子调动山外可用的人手。”
“你是说九叔?”
“是。九师弟在清源镇一带人面熟,消息灵通。让他提前放出风声,就说茅山近来有邪修出没,附近同道若发现可疑之人,可向茅山报信。这样一来,册子上的那些散修一动,我们就能提前察觉。”
玄真点头:“准。我写手令,你派人送去给九叔。”
石坚应下,又想起一事,道:“还有一件。孙执事随大师伯出走,他手上的情报已经全部泄露。但大师伯本人还在暗处,他手里除了孙执事,可能还有别的底牌。弟子想请掌门师兄允准,让弟子在清理完山上之后,下山一趟,主动去找大师伯。”
玄真看着他:“你要出山追他?”
“与其等他来攻,不如我们去追。”石坚道,“他已经没有棋子的,剩下的只有他自己和身边几个人。拖得越久,他恢复得越快。弟子想趁他立足未稳,主动出击。”
玄真沉吟许久,缓缓点头:“可以,但要等山上清理完毕,确保后方无虞之后。”
“弟子明白。”
石坚退出正殿。外面阳光正好,晒得石阶发烫。他站在太玄顶的崖边,将那个油纸包着的小册子又翻了一遍。上面的人名和地点,他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
十天。
十天之内,他要把茅山外围的灵气节点加固完毕,要把山上残余的钉子拔净,还要让九叔在山下布好眼线。
时间紧,但够用。
石坚将册子收好,转身朝山下走去。路过第四峰时,他远远看见石少坚正和几个外门弟子一起在练拳,招式虽然粗浅,但架势端正,练得认真。石坚没有过去打扰,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阵,便继续往第三峰的方向走。
第一处灵气节点,在第三峰北面的山坳里。他今晚要先去那里布阵。
太阳渐渐西沉,把整座茅山染成一片金黄。石坚的身影没入山坳的阴影中,只剩下脚下的石阶还残留着一丝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