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石坚带着石少坚去了后山。
后山的小瀑布在第四峰北麓的尽头,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水流不大,从一片青灰色的岩壁上跌下来,在下方冲出一汪半亩见方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底部铺满各色卵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石少坚指着水潭北侧的石壁:“爹,我就在那下面捡到的。当时水流把石头冲得翻了个面,我正好看见。”
石坚走到石壁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岩壁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扒开青苔后,石面呈现出与第三峰北坳矿脉完全相同的灰黑底色。他取出随身带的小锤,在石壁上轻轻敲了几下,声音沉闷而厚实。敲到第三下时,石面崩落一小块,露出里面嵌着的一线银白。
果然,矿脉从第三峰北坳一路延伸到了这里。
石坚顺着岩壁往两侧查看,矿脉的走向大致沿东北至西南方向延伸,斜插入山体深处。在水潭北壁露头的部分最宽,约莫两指粗细,向两侧逐渐变窄,但始终没有断绝。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从第三峰到后山这段距离,矿脉至少绵延数里。虽然品位不高,但胜在稳定、连续、埋藏不深,开采起来极为方便。
“爹,咱们是不是发财了?”石少坚凑过来,盯着岩壁上那条银白矿线,眼睛放光。
石坚拍掉手上的土,道:“这东西不是拿来发财的。有这条矿脉,茅山往后百年的灵材供应都不用愁了。但得有计划地采,不能乱挖。挖断了地脉,得不偿失。”
石少坚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采?”
“不急。先回去禀报掌门,让山上派专人负责。你跟我先采一小批回去,放进星淬阵里试试效果。”石坚说着,取出布袋,在水潭底捞了小半袋星砂,又在岩壁露头处敲了几块含星石。东西装好后,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回到小院,石坚把星砂倒进星淬阵中。阵法运转起来,银白色的星力漩涡缓缓旋转,将星砂包裹其中。这一次的砂粒比之前用的灰黑石头细腻得多,在星力浸润下很快就透出莹润的光泽,含星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石坚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确认一切正常,才起身去太玄顶。
玄真听完矿脉的汇报后,难得露出了笑容。他当即叫来玄清,让他安排专人负责采矿事宜,嘱咐只采露头部分,不许深挖。又让库房准备专门的容器存放星砂和星石,按品级分类。
“你这次下山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玄真对石坚道,“有了这条矿脉,茅山的底子就稳了。你先把山上安顿好,再考虑山下的事。”
石坚道:“弟子正想说这个。九师弟那边来了信,任家镇的僵尸虽然处理了,但背后埋阴木桩的人还没找到。弟子想尽快下山一趟,和九师弟碰个头,把那条线彻底挖出来。”
玄真想了想,点头:“也好。你大师伯至今没有消息,他留在山外的暗线也一直没动。你下去查查,或许能找到些线索。不过你刚推演完护山阵,又突破了修为,身子需要缓一缓。再歇两日,后日动身。”
“弟子明白。”
从太玄顶下来后,石坚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去了执法堂。他找到当值的弟子,问了几句关于陆远志的事。陆远志被关在思过崖已有数日,据看守的弟子说,此人每日沉默不语,送去的饭菜倒是一顿不落全吃了。前日忽然开口要了一卷纸和一支笔,说是要写点什么。
“写了什么?”石坚问。
“还没交上来。他说写完了自然会交。”
石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陆远志这种人,心里防线一旦崩塌,交代的东西往往比逼问出来的更可靠。让他自己写,比急着去问强。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暗。石少坚在院中练拳,一招一式比前几日利落了不少。石坚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有打断,转身进了静室。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运转星雷淬体法。经脉中的星雷之力依旧汹涌,丹田中的金丝比昨日又多了几缕。他一边淬体一边感受着修为的变化,隐约觉得,地师的门槛已经近在咫尺了。
可最后那一线始终跨不过去。
石坚睁开眼,缓缓收功。他并不急,有些事急不来。地师突破需要机缘,他相信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第二天傍晚,石坚正在静室中整理下山要带的符箓和灵材,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师兄在吗?”
石坚推门出去,院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道人,灰布道袍上沾满泥点,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正是九叔。
“凤娇师弟?”石坚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任家镇的事处理完了?”
九叔走进院子,接过石少坚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处理完了。但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些东西,觉得不对劲,先赶回来跟你说一声。”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用布包着的物件放在桌上。石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鬼木纹,与邱三爷身上的鬼木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做工更精细,木料也更为阴沉。
“我在任家镇北边的山神庙里找到的。”九叔道,“庙不大,香火也断了,但庙底下有个地窖。地窖里摆了十几块鬼木牌,按九宫方位排列,正中间供着一尊泥塑的邪神像。我去的时候,地窖里的阵法还在运转,应该是走的时候匆忙,没来得及撤。”
石坚将鬼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那个符号他见过,就在孙执事包袱里的铜牌上。一模一样。
“大师伯的记号。”石坚沉声道。
九叔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任家镇的阴木桩、义庄的尸变、这座山神庙地窖,全是同一拨人干的。他们在好几个镇上同时布了局,像是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石坚将木牌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师弟,明日我跟你一起下山。这事不能再拖了。”
九叔看了他一眼,点头:“好。我今晚在山上歇一宿,明早出发。”
石坚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色。护山阵的银白光幕在夜幕中缓缓流转,将整座茅山映照得柔和而安宁。但在这片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先吃饭。”石坚拍了拍九叔的肩膀,“有什么事,明天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