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食堂设在武堂后山脚下,是一间长条石屋,和猪圈隔了一道砖墙。
每天午时和酉时各开一锅——大锅饭,木桶装汤。周二和周五荤菜,其余五天素。荤菜日队伍排到石门外。周四不排。素菜日。
林风端着托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叶尘坐在他对面。托盘里两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
豆腐切得比指甲盖还小,筷子夹不住,得用碗边喝。林风喝汤时碗沿磕在了缺了釉的托盘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洪从食堂大门进来的时候石屋里的声音先降了两成——背对门口的人没看见他,但正对门口的丙班学员看见后筷子停了。
然后声音又升回去。不是恢复——是丙班学员把说话对象切换成了身边关系最近的人,音量压低了一个档位。
内院学员出现在外院食堂本身就是一件不常见的事——内院有自己的食堂,菜色比外院多两道荤菜和一道汤,米饭是精米不是糙米。
内院学员不会因为饭菜成色来外院。所以雷洪不是来吃饭的。他身后跟着三个内院学员,都不穿灰袍——白底蓝边院服,左胸绣银星。雷洪绣了三颗——星士三重。
内院学员要走三号食堂必须经过武堂后山石阶和丙班宿舍区的外墙。这段路没有风景——后山荒坡、猪圈外墙、食堂后厨的泔水桶。
四个人一路上没有任何理由停在任何地方。但他们还是来了。他们的白底院服在这段灰扑扑的路上格外扎眼。
雷洪经过叶尘和林风的桌子时停了。他没有看叶尘。他看向林风。目光在林风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移开了。
然后他从旁边桌上端起一碗刚打的热汤——不是他那桌的,是从一个丙班学员手里拿的。那个学员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端碗的弧度,没敢收回去也没敢出声。
汤泼在林风的托盘上。汤面冒白气——七八十度,后厨灶火不旺但汤一直搁在灶上保温。
汤水从托盘边缘溢出,沿着桌面流到林风的灰袍前襟,溅在他右手手背上。林风的手没有抖。他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夹的是青菜里最大的一片叶子,筷子尖稳稳当当。
食堂安静了三息。碗筷碰撞声、咀嚼声、脚步声同步停了。内院欺负外院不违规。圣院院规第二十四条:学员间发生口角未造成实质伤害者不予追究。
第二十八条:外院学员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内院学员动手,违者逐出圣院。内院学员对外院学员动手——由内院自行裁定。
自行裁定四个字在院规里的效力等同于没有。雷洪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但石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乙班降到丙班的滋味怎么样?」
林风没动。叶尘按住了林风的手腕。
用力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压在腕部发力的腱鞘上。林风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并拢成掐刀式。
他在圣院入门考核前的青山镇野练里空手杀过狼——掐刀式的下一步是抬肘、翻腕、横切。没有刀也能打。叶尘的声音很低,只有林风听得见:「惩戒堂。」
林风的指节松开了。
不是怕惩戒堂——是惩戒堂的裁定规则和食堂不一样:外院对内院动手不分理由一律逐出。逐出之后呢?圣院方圆百里没有第二个修炼场。
他带刀回青山镇可以接镖局护卫的活,但赵铁打这把刀的时候跟他说的是「圣院的学员用我打的刀」。不是镖局的护卫。
赵铁在铁铺门口送他那天,把刀的皮鞘扣了又扣,说这把刀要见内院的擂台才算不辱没墨钢。
他松开的五指在桌面上慢慢摊平,指节泛白。指尖抵在粗木桌面上,木刺扎进指甲缝,他没拔。余光扫了一眼邻桌——刚才被抢了汤碗的那名丙班学员正低着头,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数碗里的糙米。
雷洪看见了叶尘按在林风腕上的手。他转过来看叶尘——目光从叶尘的脸移到腰间那枚木质修炼玉牌。
丙班配发,正面刻丙,背面刻入院编号。他把玉牌从叶尘腰间摘下来翻过来看——动作很慢,确保食堂里的人都看清楚。
玉牌的木质是速生杨,质地轻,表面漆层磨掉了一块——是叶尘每次修炼前把玉牌插进石室门槽时磨掉的。
「丹堂的。」雷洪把玉牌丢回叶尘手里,「外院的丙班。」他顿了顿,看了叶尘的眼睛——叶尘没有回避。
雷洪发现这双眼睛里没有他预计会看到的东西。没有愤恨,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的笑。是一双在算东西的眼睛。
这算什么呢?雷洪没继续想——他不是会停下脚步来看向敌人眼神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惹得起的和惹不起的,而丙班显然属于前者。
「你这辈子能走的最远距离就是从食堂到修炼室。」他带人走了。鞋底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从近到远。
然后是碗筷声。然后是低声说话的声音。丙班学员的闲聊切换成了天气——今日风大了后山的路该修了昨晚隔壁打鼾吵醒我了。没有人提到那碗汤,没有人朝林风和叶尘的桌子多看一眼。
叶尘把玉牌挂回腰间。雷洪握过的地方留了一层汗渍。他用袖子擦掉,擦得很慢,像是要把那道汗渍之外的东西也一并擦去。
林风看着叶尘擦玉牌。「你为什么不生气。」
叶尘把玉牌挂好。「他说的是事实。」他拿起筷子,「丙班确实是外院最低等。食堂到修炼室确实是这辈子能走的最远距离——」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菜冷了,油凝在叶子上,凝固的油花在叶片上结成半透明的白膜。
「——如果走不出去的话。」
食堂的泔水桶在后厨门口发出沉闷的倾倒声。雷洪那群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后山石阶的方向。叶尘把那片凝了油花的菜叶放进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