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在苍玄城南门外站了很久。
城门外风大,秋末的风从北面荒野卷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
他肩上的矿渣粉还没洗掉——灰白的粉末混着汗渍,在外袍上结成一片片暗斑。
通缉告示上的画像模糊,但星辰殿能根据星力脉律精确锁定。
画像只是幌子,真正追踪的是脉律。
星辰殿的追踪阵每五个时辰重新扫描一次方圆五十里,上次扫描的时间,已经过了约十个时辰。
追踪阵一定已经重新定位了。
但他不知道下一轮扫描的精确时刻。
暗星力脉律零点二息,星辰殿追踪阵已经录入。
他撕了告示,折好放外袍内袋。五样东西了。
矿坑冰针的伤还在渗血,
左小腿暗紫色血迹透过绷带,在粗布裤腿上洇出拇指大一块暗斑。
走路时这块暗斑被裤腿摩擦,伤口又裂了。
从苍玄城到柳镇骑马约半天。
叶尘没有马,把仅剩的半块星石在城门兑了三吊钱。
三吊钱在苍玄城雇马,不够,马驿最便宜的租马一天五吊。
三吊钱够走一半路,雇到半路就得下来走。他选择走路,出苍玄城北门。
官道往北直,四十里到柳镇,走路约四个时辰,到柳镇约下午申时,天还亮。父亲叶青山应该在家。
后院药圃,每天申时浇水。走了约一个时辰,官道上商队来来往往,叶尘低着头走边上。
经过的商队有人看了一眼,看到他外袍上的圣院训练服编号——乙组,圣院乙组训练服在苍玄城很常见。
每年圣院考核期都有外院学员来苍玄城采买,没人特别注意。
走了约一个半时辰,天从半上午走到了下午。
官道两边的农田收了秋,稻田只剩秸秆茬,旱地里几头瘦牛在啃枯草。
天很高——秋末的苍玄平原上空云很少,云被北风吹成极薄的白丝,像星力抽丝。
官道左边出现岔路,土路,通柳镇。
岔路口有一块石碑,碑上刻「柳镇」两个大字。
字是三十年前叶青山年轻时刻的,叶家还没败落,碑角缺了一块,去年冬天被牛车撞的。
叶尘在岔路口停下。土路往里看,能看到镇子边缘的屋顶。
柳镇不大,几百户人家,屋顶大多是灰瓦,只有三户是青瓦——青瓦是镇上富户的,叶家是灰瓦。他往土路走。
走了约二十分钟,到镇子边缘。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荫下有几个老人下棋。看到叶尘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来了,但没说话。
柳镇的人知道叶家的事——叶青山星脉被废,叶尘去圣院。
圣院学员在柳镇人眼里是走得很远的人——但叶家还是败落了。叶尘没停。走过老槐树——往镇子东边走。
东边叶家院子。快到家门口时,看到镇子西边新盖的楼。三层木楼,屋檐下黑底金字牌匾:「柳氏商行」——柳家。
叶尘走之前柳家还没在镇上开商行,半年就盖了三层,盖得很快。
商行门口站着两个短袄伙计——看到叶尘走过去,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个转身进了商行。叶尘没理会。推开叶家院门。
院门木漆几乎掉光。没锁,叶青山星脉废了之后很少锁门——锁给谁看,叶家现在没什么好偷的。院子里左边菜地——种的普通青菜,长得还行。
右边石桌,桌上放着一把生锈的星力凿,叶青山以前用的,凿头完全锈了。
椅子空着,屋子门开着。灶台上有半锅粥——早上做的,还温着。叶青山在后院。后院很小,靠墙一排空药圃——以前种星灵草,现在种普通草药。叶青山坐在药圃边石墩上,背对着门,背还是直的,星脉废了脊梁没弯。「父亲。」
叶青山转过身。脸比叶尘离开时瘦了,不是病,是星脉被废后身体代谢变了。没有星脉支撑,血肉耗损由普通代谢承担。
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叶尘一模一样。「你怎么回来了?」叶青山站起来。动作不快,左腿在星脉被废时也伤了,
走路有点跛。叶尘把矿坑围杀、暗星核双旋、星陨核心黑光、分股对冲、星辰殿通缉,全讲了。讲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叶青山听着。没打断。
听完沉默了很久。不是在想能不能帮——是在想帮完之后的事。
「我髓道里的星力还有多少——你知道?」
「不到星士一重。只剩一丝。」
叶青山看着叶尘。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星力纹路很浅——几乎看不到了。他引导残存星力从丹田到掌心。
引导艰难。废弃髓道像干涸河道——水过不去。但他还是把零点三丝星力引导出来了。掌心出现极淡的灰蓝光——和叶尘暗星力颜色几乎一样。同源。
「零点三丝。
造缓冲墙最多撑三息。三息后反冲约星士五重。废弃髓道不能承受任何星力冲击,星士一重都撑不住。你需在三息内做完所有事。第七波释放巅峰期不超过三息。」
三息。叶尘算:第一息缓冲墙吸收冲击,记忆纹路亮起。第二息控制台散热启动。第三息释放过巅峰,缓冲墙撤销。父亲承受反冲时间——不到一息。
不足一息的星士五重冲击——废髓道能不能承受。没存档。「反冲不到一息,概率多少?」
叶青山没算。「不算概率。我去。」
「父亲——」
「你骑马半天回来——不是因你能在圣院找到跟我一样的人。是因只有我能做。不用跟我算概率。算你自己的。三息够不够。」
叶尘站直。「够。」
叶青山把手放下。掌心灰蓝光灭。他在石墩上坐回去,背直,手放膝盖,面朝空药圃。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母亲笔记里有一条:暗星力缓冲墙被反冲后不会倒塌,会被『惯性吸收』。惯性吸收放大缓冲墙反作用力,反作用力回到释放波产生二次缓冲。二次缓冲让髓道耗损减少。外公笔记没写,是母亲自己补的。」
母亲。她写了这条。知道暗星力缓冲墙有惯性吸收——但她的暗星力在生下叶尘后被封锁了。没机会试炼。
机会到了叶尘手里。叶青山背对着叶尘说:「明早就走。别在镇子里多待。柳家商行白天晚上都有人。你来了他们看到了。」
叶尘点头。走进屋子——灶台上粥还温着。左小腿髓道愈合处一阵钝痛——伤口还在。从矿坑冰针扎的伤——还没好全。在荒野走了四个时辰——伤口又渗血了。暗紫色血渗过绷带,滴在地上。地上灰砖吸了血,变成暗紫色。
叶尘在灶台边坐下。从外袍内袋里翻出补遗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陆青璃写的:「髓道不是暗星力专属的。但暗星力是把髓道推得最远的那一种。走到第七次的时候你会知道,暗星脉的终点不是更强的力量。是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东西。叶尘合上手抄本。明天回圣院。不是回矿坑——是回圣院。
星辰殿追踪阵五个时辰后重新触发,现在已经过了约十个时辰。追踪阵一定已经重新定位了。但圣院有星力隔断墙,追踪阵进不来。回圣院是最安全的。
但回圣院后,段鲲还在。沈暮还在。星辰殿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叶尘在灶台边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