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在灶台边坐了一夜。
不是睡不着——是父亲说的三息缓冲方案在他脑子里反复运转。
第七波释放时暗星力会从丹田以脉涌形式往外推——脉涌峰值约星士七重。
星士七重的冲击撞上父亲的废髓道——废髓道壁厚度约零点三丝。
零点三丝能不能扛住不到一息的星士五重反冲——没有存档。
他反复算。算到天亮。灶台的微火熄了——只剩灰烬。灰烬里还有零星火星——偶尔闪一下。
卯时初。叶青山从后院进来——端着两碗粥。粥里放了切细的野菜叶——药圃边长的。菜叶煮得软烂——叶青山星脉废了之后牙齿不如从前,东西都煮得烂。粥里没有盐——叶家现在买不起盐。柳镇盐铺是柳家商行开的——不赊账给叶家。
叶尘接过碗。碗底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但暗星力自动在掌心形成一层极薄的隔离膜——烫被隔绝了。他父亲没有星力——端碗的手指被烫得轻微的抖。
喝到一半。叶尘放下碗。父亲——反冲不到一息。你的废髓道壁零点三丝——
我知道。叶青山没抬眼,继续喝粥。零点三丝。扛不住不到一息的星士五重反冲——理论极限是零点二五丝。我多了零点零五丝。零点零五丝的余量——够了。
没有存档验证——
在矿坑你硬扛苏婉清的冷却丹——余量多少。
叶尘没回答。
没余量。叶青山把空碗放灶台上。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很轻的瓷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没余量你也去了。你是我儿子。你去了——我就能去。
窗外亮了。
寅卯之交——柳镇的鸡叫了第一声。
远处柳氏商行的三层木楼在晨雾里轮廓清晰——屋檐下黑底金字牌匾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在薄雾中发暗金的光。
两个短袄伙计已在门口扫地——但眼睛往叶家院子方向瞟了一眼。
然后其中一个放下扫帚——快步走进商行。
叶青山站起来——腿跛了一下,手撑灶台稳住。现在就走。昨晚柳家商行有人看见你了——他们天亮会去苍玄城报信。追踪阵背后的人收到报信最快正午到。正午之前你必须回到圣院。圣院有星力隔断墙——追踪阵进不去。
叶尘站起来。把补遗手抄本收回内袋。内袋里现在六样东西——加上父亲的粥碗——七样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
叶青山坐在灶台边——背还是直的。星脉废了脊梁没弯。灶台灰烬里的微火映在他脸上——暗橘色光里能看清他鬓角的白。不是这半年才白的——从青云城叶家败落那年起,他父亲的白发就一根一根往外冒。但现在——半年没见——白了近一半。
父亲。
叶青山没回头。走——别回头。暗星力还在你丹田里——不是在我丹田里。你的路在圣院——在东荒——在哪都行。不在柳镇。
叶尘站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转身——推开院门。
门外是柳镇的土路。土路延伸到镇口老槐树——再从老槐树延伸到官道——从官道到苍玄城——从苍玄城到圣院。这条路他走了三遍。第一遍是去圣院考核——第二遍是回来——现在第三遍。每遍走的同一条路——每遍都不是同一个人。
走过老槐树。树下老人刚摆出棋盘——黑白子还没落。看到他——没说话。但这次有个老人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轻轻拍了拍。无声的。另外两个老人也没说话——但有一个把自己的茶杯往叶尘方向推了一下。叶尘没喝。但他看见了那个动作。
走出柳镇——走上土路——走上官道——往苍玄城方向。左小腿的伤口昨夜敷药后不再渗血——但走快了还是会钝痛。这钝痛他习惯了——和丹田里暗星石的自振一样——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走到岔路口石碑。碑上「柳镇」两个字在晨光里很淡——三十年前叶青山刻的,笔画已风化得浅了。叶尘在碑前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天完全亮了。官道上商队多起来。叶尘走在道边——低着头。太阳从东边升起——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向西边。影子尽头——是苍玄城。
斜对面过来一支商队——车轮压过碎石路面发出碾压声。
商队最前面的伙计骑在马上——看了叶尘一眼。
看到圣院训练服——乙组编号。
眼神顿了一下。
然后回头跟旁边的护卫低声说了什么。
叶尘没抬头——加快了步子。
暗星力场在一尺半径内张开——感知到护卫腰间的星力纹路——星士二重。
不是什么威胁——但被人注意本身就是威胁。
商队过去了。叶尘进了苍玄城北门。城门口增加了巡查——不是星辰殿的人,是苍玄城守卫。守卫看了看他的圣院训练服——没拦。圣院学员在苍玄城有通行豁免。叶尘穿过城门——直接往传送广场走。传送广场在城中心——从北门走过去约一刻钟。
城里早市刚开。菜摊、布摊、铁器摊——叫卖声此起彼伏。苍玄城是东荒第一大城——常住人口约二十万。叶尘小时候跟父亲来城里采买星石工具——那时候觉得苍玄城大到没有边。现在——圣院住过,矿坑逃过,星辰殿追杀过——苍玄城不过是个路过的站。
走到传送广场。传送台前排了几个人——都是商行的管事和护卫。叶尘排在最后。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的圣院训练服编号——又看了一眼他外袍上的暗紫色血迹。目光躲开了。没问。
传送阵亮了。
白蓝色的光芒从阵底升起——像水从井底涌上来。
光翻涌了两圈——变成稳定光的白蓝色——传送准备完成。
叶尘踏上传送台。
星力波动从脚底往上涌——传送阵感应到他的暗星力脉律。
不是普通脉律,是双螺旋。
双螺旋在传送阵能量感应下产生微弱位序偏移——值守又看了他一眼。
这人值守了二十年传送台——见过几万次传送波。
位序反向偏移——值守二十年只见过两次,全在今天。
传送阵启动。白蓝光大盛——视野里的苍玄城被光吞掉。然后——光散。东荒圣院传送台。
叶尘从传送台下来。圣院的星力气场立刻裹住他——围墙内的星力浓度比外面高约两倍。丹田里的暗星石像鱼回到水里——自振从四点七息回升到五点零。圣院的地下有星力隔断墙——追踪阵进不来。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安全是暂时的。
圣院里有沈暮——有内院天才——有不知道多少个和陆青璃一样的观察者。
追踪阵背后的人在外面——密探的可能在里面。
叶尘往地下二层走。
脚踩在圣院的青石台阶上——台阶磨得发亮。
几百年了——每一届学员都踩过这些台阶。
但暗星力踩在这些台阶上——是第一次。
柳镇几百户人家——叶家是唯一一户三代都出过星士的。
爷爷是外院第一批学员——父亲叶青山是圣院内院武堂出身——到了叶尘这一代,本来也该在内院。
但叶青山星脉被废后——叶家在圣院的根基被连根拔了。
柳家商行在柳镇开了三代——从不做赔本生意。
他们把分号设在柳镇的唯一理由——是叶青山十几年前给柳镇带来的药材供应通道。
通道还在——人就还有用。
叶青山星脉废了——但他在圣院积累的人脉废不掉。
柳敬亭是商人——商人不看星脉,看利益。
但利益在衰退。
柳家商行的账房先生——一个干瘦的老账房——已经三个月没给叶家送过药材分红了。
不是不给——是柳敬亭在等。
等叶尘能不能进内院——不能进,叶家就彻底没有价值了。
分号关闭——账目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