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时柳家来人了。叶尘在屋里吃完粥饭,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三个人。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有人敲门。敲门的力度不轻不重——像在敲自己家的门。叶青山从后院进来。
他看了叶尘一眼——眼神是要他别动。然后自己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个中年人——柳家商行的掌柜。穿绸缎长衫,左手拇指戴一枚玉扳指。左右两人是柳家护卫——腰上挂着星力短刀。护卫的星力波动是星士二重左右——柳家的护卫都这个水平。
叶先生。掌柜拱手。动作很客气——但眼睛在往院子里看。看到叶尘了。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对叶青山说:柳家商行在柳镇开业——按规矩应该拜访镇子里的邻居。叶家是柳镇老住户,柳家理应先来。薄礼——两坛星兽骨酒,一箱星髓液。不成敬意。两个护卫把礼物放在门槛上。星兽骨酒两坛——酒坛不大,但柳家酿酒用的星兽骨是二级星兽。
两坛值两个星士一重学员一个月地修炼资源。星髓液是一箱——十二支,丙等。
丙等星髓液对叶青山没用——废髓道吸收不了。但叶尘是星士三重——丙等够辅助修炼。叶青山没看礼物。柳家开商行——在苍玄城有店。为什么在柳镇开分号?掌柜笑了笑。柳镇虽小——地理位置好。往东是苍玄城,往西是星兽山脉。
以后商队在星兽山脉猎星兽——可以在柳镇做中间补给。开分号是为商队方便——没别的意思。叶青山说:
柳家商队在星兽山脉猎兽——每年猎多少?掌柜的笑淡了一点。他没回答——因为没必要回答了。一个星脉被废的前星士问猎兽数量——不是在打听商业机密,是在暗示他知道这桩生意的真实性质。
柳家猎兽的分量在苍玄城不是秘密——每年从山脉运出的星兽尸体从来不带星核。
不是没猎到带核的星兽——是把星核算出来单独卖给圣院了。星核定级是三级起步——收入占柳家商行利润的四成。一个这么赚钱的生意不可能需要在一个几百户人家的小镇开补给站。叶先生——您是聪明人。掌柜的玉扳指在门槛的木头上轻敲。
柳家需要一个在柳镇的人盯着叶家。叶尘公子在圣院是考核学员——考核进内院。
进了内院就是圣院的人。圣院的人能对柳家做的事——您比我清楚。柳放在柳镇不是要为难叶家——是要让叶尘公子明白:他每往前一步柳家都会知道。叶青山看了掌柜很久。然后弯下腰,把门槛上的两坛星兽骨酒搬起来——搬到门里,放在地上。
又弯腰搬星髓液箱。两样礼物都搬进门里。掌柜以为他收了。叶青山站直。礼物放院里。
明天一早——你自己来拿走。他的声调很平静。叶家不缺这点资源。掌柜的笑容完全没了。他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转身。两个护卫跟着他走。走之前掌柜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礼物——玉扳指在门框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敲的声音很重。门关上了。
叶尘从屋里走出来。他看着门槛边的两坛酒和一箱星髓液。柳家盯了三代人。外公、母亲、你。
我。盯的理由不一样——但方法一样。叶青山把酒坛搬到墙角。沈渊被盯是因为他炼出了暗星力——圣院没禁用暗星脉时柳家就已经开始收集暗星脉的存档了。你母亲被盯是因为她是沈渊的女儿——柳家想从她身上找暗星脉的突破。
我被盯是因为娶了你母亲——柳家想知道暗星脉能不能通过血脉继承。
你被盯是因为——你有了暗星脉。柳家要的不是你放弃考核。是你别进内院。在外院乙组——你能调动的资源有限。进了内院——你能调动圣院的星脉研究资源。柳家最怕的是你把暗星脉的逆中心理论公开——那会推翻圣院两百年理论体系。
体系推翻——柳家手里所有跟星脉标准有关的技术证书都会被重新审核。
重新审核期间柳家所有生意都要停。叶尘听完。柳家不是怕他变强。是怕他太早变强。不是怕他进内院。是怕他带着暗星核的秘密进内院。明天我跟你一起走。叶青山说。我髓道里的星力——已经很少了。但三息够。他弯腰把星髓液箱子摞在酒坛上。
动作不快——左腿跛。柳家商行明天开门早。天不亮就走。叶尘去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带走的只有母亲笔记里关于惯性吸收的那条——他折了一页纸,夹在衣服里。柳敬亭来了——不是白天的柳家商行掌柜打扮。
夜里的柳敬亭穿着一件旧棉袍——没有掌柜袍的银线和柳字徽记。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
站在叶家院门口——不敲门。
就那么站着。
叶尘从里屋出来——隔着院子看到柳敬亭的轮廓。
父亲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让他进来。
柳家欠叶家的人情——不是经济账。
是命。
炉灶里只剩一层冷灰。
叶尘蹲下来——从灰堆里翻出一小块烧了一半的木柴。
木柴是旧货——劈口已经发黑,是几个月前劈的。
父亲一个人在家——连劈柴都没有人帮忙。
他摸出打火石——打了几下,火没着。
石头的星力脉律太弱了——普通打火石没有星力加持——火星溅一下就灭。
他换了个角度——斜着敲——火星溅进干草碎屑里,烧起来了。
炉灶重新生火。
火光照在厨房墙上——墙面被煤烟熏了十几年,黑得发亮。
锅里还有大半锅水——凉的。
叶尘把水烧开——从灶台边翻出半袋粗盐和一把干面条。
面条是镇上赶集时用粗粮换的——不白,灰色,煮出来像一锅泥水。
他盛了两碗——一碗端到父亲榻前。
叶尘把父亲吃剩的面碗洗干净——碗沿上沾着灰色的面汤。洗的时候灶台边的水缸见了底——只剩半瓢水。他拿着木桶去巷口的压水井——井边蹲着一个小孩,约七八岁,穿着补丁衣服。小孩认识他。
叶尘哥——你回来啦。
嗯。叶尘压了几下井柄——水从铁管里喷出来,带着铁锈的腥气。他把桶接满——分了一半给小孩提回家。这小孩是隔壁王婶家的——叶青山星脉被废后,王婶每隔几天就来帮父亲劈柴烧水。不善言辞的镇上人——用柴火说话。
天快亮了。叶青山在院子里等——左腿跛着。两个人从院门出来时,柳家商行的三层木楼在晨雾里像个灰色的影子。
楼下最早一扇窗透出灯光——伙计已经开始开门了。
他们沿镇子东边的小路走出去——不走正街,不走北城门,走东边小路绕到马驿。到马驿时天亮了。驿长看到叶青山——愣了一下。叶青山很久没来过马驿了。驿长没说话,牵出两匹马。一匹给叶青山,一匹还是昨日叶尘骑回来的那匹。
马蹄敲在苍玄城方向的土路上。太阳从背后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