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屏住呼吸，将身体往山坳的阴影里缩了缩，赤蛟真气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压缓到几乎停滞，只留一丝微弱的气息维持着体温。
车队越来越近。
他能听见马匹的响鼻声，车轮碾压冰壳的脆响，还有……一种极细微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的声音，从中间那辆蒙得最严实的马车里传出来。
很轻，像风中残烛的微光，混在呼啸的风雪里，稍不留意就会忽略。
但卓然现在的听觉极其灵敏，他听见了马车里面有呜呜之声。
那声音里透着绝望，透着痛苦，像被捂住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活祭。
这两个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车队经过山坳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往西，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而去。老道在经过时，似乎随意地朝山坳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像两片薄冰，没有丝毫停留，很快又转向前方。
直到车队走出百丈远，马蹄声和车轮声都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卓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发僵的四肢，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醉意消散无踪，只剩下冰一样的冷冽，像淬了寒的刀锋。
不能跟太近。
老道的警觉性极高，方才那一眼，看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若跟得太紧，定然会被发现。
卓然没有立刻追上去，反而转身，朝着与车队相反的方向走了几十步，在一片矮树丛后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像是醉汉在此呕吐过。然后突然折向，钻进路旁的枯树林。他在林间穿行，脚步极轻，踏雪无痕，借着树木的掩护，像只夜行的豹，远远吊在车队后方。
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障碍。
风吼得太急，掩盖了远处的动静；雪落得太密，模糊了视线。他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只能勉强凭借雪地上新鲜的车辙和马粪判断方向。好在乱葬岗只有一条路，倒不怕跟丢。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影子——是乱葬岗的老林子，也就是白天老道问起的“鬼哭林”。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到了这里，车辙突然变得凌乱，像是车队停了下来。
卓然伏在一处土坡后，扒开半枯的蒿草，朝前方望去。
只见三辆马车停在林子边缘的空地上，那些黑衣骑者已下马，两人一组，分散在四周警戒，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如鹰，连风吹草动都不放过。老道拄着拐杖，站在中间那辆马车旁，正低声对车夫吩咐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口型在动。
车夫点点头，掀开厚重的车帘，从车里拖出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
是三个。
都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粽子一样，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两男一女，看衣着像是城郊的农户，但身形都很健壮，尤其那两个男子，纵然被捆着，依旧在拼命挣扎，肌肉绷得像铁块。
活祭。
卓然的手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突出。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老道做了个手势，那三个“活祭”被两个黑衣护卫拖到林子边的一处空地上。那里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不，不是泥土。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和天上偶尔漏下的星光，卓然看得分明，那是一片用鲜血画出的巨大图案。
图案复杂诡异，由无数扭曲的符号和线条组成，像一条巨蛇盘绕，中心是一个倒五芒星，五个角上各插着一面黑色小旗，旗面无风自动，发出“猎猎”轻响，像是有冤魂在里面哭嚎。
而在图案外围，七个方位各摆着一盏油灯，灯焰竟是幽绿色的，在风雪中稳稳燃烧，连火苗都不晃一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聚阴阵。
卓然虽不精于术法，但也听过这类邪阵的恶名——以活人精血魂魄为引，聚敛方圆百里的阴煞之气，可炼尸，可唤鬼，亦可为主上修炼邪功提供助力，阴毒至极。
老道要做什么？叶鼎天要这些阴煞之气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下方，看着那三个被按在阵眼位置的“活祭”，看着老道从怀中取出一柄骨质匕首，匕首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绿灯焰下泛着惨白的光，像用人骨磨成的。
子时将至。
风似乎更急了，卷着枯叶和雪沫，在林中呼啸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鬼哭林，果然名副其实。
卓然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像冰水浇灭火焰，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不能急。
不能现在动手。
老道敢在这里布阵，必有后手。那些黑衣护卫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而且这阵法本身……透着凶险。他必须等，等到阵法启动的关键时刻，等到老道分心操控阵法无暇他顾，等到……
他目光扫过阵法外围那七盏油灯。
灯焰幽绿，稳如磐石。
据说这类邪阵，阵眼往往藏在……
突然间！老道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般朝着卓然所藏匿的土坡方位瞥去。
这惊鸿一瞥，犹如精准无误的箭矢一般，毫无偏差地射中目标，就好似他天生便拥有一双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眸。
似乎跨越了漫天飞雪、枯黄杂草以及无尽黑夜等重重阻碍之后，依旧可以径直望穿过去，轻而易举地识破掉卓然精心布置下的所有伪装手段。
紧接着，只见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庞之上，嘴角微微上扬并咧开来，显露出一口早已被烟草熏染成黄色的牙齿，同时还发出一阵低沉而又诡异的笑声。
那笑容之中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使得其面部原本就繁多的皱纹更是紧紧堆叠到一块儿去了，宛如一朵已然开始腐败凋零的花朵模样。
朋友啊……你可算是把我给瞧仔细咯？
这句话虽然音量并不大，但却仿佛蕴含着一种神秘莫测且具有强大吸引力的魔力似的，异常清晰地传进了卓然的耳朵里面，就好像对方正站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轻声细语一般，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刺骨寒彻心扉的凉意。
既来之，则安之嘛~又何须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呢？说完这番话后，老道手持拐杖慢慢转过身来，直面土坡所在的那个方向，并继续开口说道：快快现身吧！也好让老夫好生款待一番你这位稀客呀——嘿嘿嘿......对喽，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哦，此聚阴阵法眼下恰好还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画龙点睛之物作为献祭用的贡品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