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天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指节微微痉挛。老皇帝的身体已经硬了，歪倒在龙榻边沿，眼睛还睁着，嘴角的血迹蜿蜒到下颌。方才那两个字——社稷——无声地烙进在场每个人眼底，整座太庙广场死寂一片。
最先撑不住的是三皇子。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惨白，“父皇，你怎能……你怎能……”他的皇帝梦，方才还被叶鼎天捧在掌心，此刻随那柄匕首一同扎进心口，碎了个干净。他慌乱地看向叶鼎天，像溺水的人去抓最后一根浮木。
叶鼎天到底是老狐狸。心里惊涛骇浪翻涌不过一瞬，眼底已恢复阴鸷的清明。
人质没了。老皇帝用自己的命，把这张最大的牌从他手里生生抽走。此刻他站在太庙广场正中，四周是皇城司的重甲、御前暗卫的弩箭，还有那些方才被压得敢怒不敢言的文武百官——他们眼里的畏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悲愤点燃的杀意。远处宫墙下，黑压压的禁军正闻讯赶来，甲胄撞击声如闷雷碾过地面。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手持红云白龙剑的卓然，这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而自己，伤痕累累，强弩之末。
“复兴宗——撤！”
他陡然暴喝一声，声如裂帛。广场四角蛰伏的死士齐齐动了，黑衣翻飞，刀光闪烁，朝叶鼎天方向聚拢，结成一道薄薄的屏障，硬生生将逼近的皇城司逼退数步，为宗主撕开一条退路。
可叶鼎天没有立刻走。
他目光落在老皇帝的尸身上。那一身明黄龙袍被鲜血浸透，沉甸甸的，像一面倒下的旗帜。他弯腰，一手抓住老皇帝的衣领，将尸身提了起来。此举大出所有人意料，连近旁的复兴宗死士都微微一怔。
“卓然！”
叶鼎天厉喝一声，手臂猛地一挥。老皇帝的尸身被他像抛掷一面盾牌般，凌空朝卓然的方向掷去。
“你主子的尸首，接好了！”
这一掷，角度刁钻，力道阴狠。老皇帝的尸身在空中翻滚，鲜血洒出一道弧线。卓然若不出手，帝王遗体便要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落得个粉身碎骨、死不周全的下场——对于一个刚刚为大宋自尽殉国的君王，这是莫大的亵渎。
卓然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白衣掠出，双臂张开，将老皇帝的遗体稳稳接入怀中。入手沉重，龙袍上的血还是热的，蹭了他满襟满袖。他低头，看见老皇上圆睁的双目和嘴角那抹凝固的决绝，心口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钳狠狠拧了一把。
“陛下……”
这一声，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他的声音。
就在他接住尸身、身形微滞的这一息之间，叶鼎天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鬼影，贴着地面倒掠而出。黑袍在气流中猎猎翻卷，身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明明看着他往东，下一瞬人已在西侧三步之外。幽冥身法，名如其形，如鬼魅夜行，不可捉摸。
“拦住他！”
小顺子最先反应过来，短刃一挺，血气翻涌地扑了上去。可他到底年轻，身法远不及叶鼎天老辣。眼前黑影一晃，叶鼎天已从他身侧滑过，顺手一掌拍在他肩头。这一掌不重，却借力打力，将小顺子整个人拍得横飞出去，撞翻两名御前暗卫。
四皇子目眦欲裂，拔剑追出：“叶鼎天！你这奸贼休走！”
可他脚步刚起，斜刺里一名复兴宗死士悍然扑上，长刀横扫，将他生生逼停。刀光剑影之间，更多死士结阵断后，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道屏障。他们人数虽少，却配合默契，招招搏命，一时竟将皇城司与暗卫的追击切割成零碎的数段。
叶鼎天头也不回。
他掠过太庙广场边缘的石阶，脚尖在汉白玉栏杆上轻轻一点，身形再度拔高。那身法实在太过诡异，守在外围的禁军弓弩手明明已张弓搭箭，却发现自己根本锁不定目标——叶鼎天的身影在箭矢间穿梭，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黑蛇，每一箭都堪堪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却无一命中。
“放箭！放箭！”禁军统领声嘶力竭地吼着。
可叶鼎天已经冲到了广场边缘的宫墙下。他脚下再一蹬，整个人贴着墙面笔直升起，黑袍猎猎如鸦翼，一个翻身，便消失在宫墙之外。
“该死——！”
四皇子一剑劈开面前的死士，冲到宫墙下，仰头望着那道空荡荡的墙头，胸口剧烈起伏。他手中的剑还在滴血，虎口已经崩裂，可那点疼痛根本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恨意——恨叶鼎天的阴毒，恨自己的无力。
广场中央，剩下的复兴宗死士在宗主脱身之后，再无恋战之心。他们本就是死士，此刻更是抱了必死之志，三人一组，以命换命，硬生生逼退合围的皇城司，朝不同方向突围。有人被长枪贯胸，有人被弩箭钉在地上，有人被乱刀分尸——可到底还是有几道黑影，踩着同伴的血，逃入了宫墙外的暗巷之中。
太庙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哭声、喊声，和满地未干的血。
卓然还跪在原地。
他怀里抱着老皇帝的遗体，白衣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皇上的，还是他自己方才在乱战中负伤的。他低着头，看着老皇上那张再也不会开口的脸，眼眶赤红，却一滴泪都没有。他的手臂在抖，从指尖到肩头，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陛下……”
他想起方才那无声的两个字——社稷。
老皇上临死前看向他和四皇子的最后一眼，浑浊的眼底，有托付，有决绝，也有悲凉。那是一代帝王最后能做的事：用自己的死，把逆贼最大的筹码化为灰烬，把反击的刀，交到忠臣手中。
卓然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跪地痛哭的百官，越过握剑而立、浑身发抖的四皇子，落在叶鼎天消失的那道宫墙上。眼底的悲痛正在一层层凝结，凝成一片冷冽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叶鼎天……”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剑缓缓出鞘。“此仇不报，我卓然枉为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