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裁判所的总部坐落在王都西北角的圣赫尔曼区，紧挨着中央教区的大教堂侧翼。灰黑色的石墙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一大截，墙头嵌着密密麻麻的铁钉与碎玻璃，在傍晚的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米娅站在街对面的石墙旁，仰头看着那座阴沉的建筑。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裁判所周围已经亮起了几盏铁架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将墙面上的铁钉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院子正门是一座拱形的石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着深灰锁甲的骑士，他们穿着一模一样铁罐头盔甲。门楣上方同样刻着倒悬利剑与锁链的徽记，只不过这里的要比盔甲上的那些大得多，几乎占满了整块门楣石。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时偶尔会看她一眼，大多只是匆匆扫过便移开了目光。也有人注意到了她胸口的学院纹章，多看了两眼，脸上带着些疑惑。
这个时间，魔武学院的学生跑到裁判所门口来做什么？
米娅深吸了一口气，迈步穿过了街道。
“站住。什么事？”左侧的守卫拦下了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那件深蓝制服上停留了一瞬。
“我想见一下今天被带进来的人。”米娅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一个叫艾玛的女孩，和她的母亲。她们是从东区带来的…她们不是异端，是被抓错了。”
两名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说的是哪个我不清楚。”右侧的守卫倒没有立刻驱赶她，只是架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不过不管是谁，进了裁判所就不是外人能过问的了，是不是异端也要审判之后才定罪。小姑娘你快回去吧。”
“可她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小姑娘，你是学院的学生吧。”左侧守卫打断了她，语气并不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叫什么名字？
“米娅。”
左侧守卫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同伴，后者也微微皱起了眉。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左侧那名年长些的守卫咳嗽了一声，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米娅没有听清，只隐约捕捉到了“康德”两个字。
右侧守卫的态度变了。他直起了身子，将原本架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表情说不上是客气，但确实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米娅小姐，裁判所的案子自有审判官来定夺，这不是你们魔武学院要管的事情。”年长守卫的措辞忽然变得正式了起来，他微微侧了下身，给米娅让出了退开的空间，“要相信天父，会有公正的审判的。你快回去吧，要是让你的老师知道你来了这种地方，怕是也不会高兴。”
米娅咬着嘴唇，看着面前这两道无论如何也挤不过去的铁灰色身影。
“……可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这个我们做不了主。”守卫摇了摇头，口气虽然比对待寻常百姓和缓了不少，但回绝的态度一点都不含糊，“回去吧，小姑娘。”
米娅在台阶上又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守卫的眼神从客气渐渐变成了不耐烦，她才慢慢转身走下了石阶。
街道上已经开始亮灯了。米娅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黑色的石墙。高墙后面不知道有多少间牢房，艾玛和她妈妈现在正关在其中的某一间里。
米娅攥着裙角，咬紧了牙关，转身跑向了学院的方向。
…………
回到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米娅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跑向了教师住所区那栋灰色的石楼。她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也顾不上道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二楼尽头那扇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贝尔塔·管事几个字。米娅伸手使劲拍了几下门板，里面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随后门开了一条缝。
“谁？都这个点了还——米娅？”贝尔塔皱了皱眉，但还是将门拉开把米娅让了进来，“你怎么搞的这是，衣服上全是泥。”
“贝尔塔女士！康德老师什么时候回来！”米娅顾不上自己狼狈的模样，一把抓住了门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老师帮忙……”
“康德大师去了东边，估计还要些一两个月才能回来。”贝尔塔摸了摸米娅的脑袋，转身倒了些清水，“米娅，到底出了什么事？”
米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站在门口喘了好几口气，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零零碎碎地讲了出来——从艾玛被抓走，到裁判所门口被挡回来，她说得很急，有些地方甚至语无伦次，但贝尔塔还是坐在桌边安静地听完了。
管事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米娅，宗教裁判所的事情不是学院能干涉的。”贝尔塔的声音平缓得如同在念一段教条，“康德老师如果在的话，或许还能替你说上几句话。但他不在，我也没有那个权力。”
“那我去找其他老师！赫尔曼教授，或者拉斐尔副院长…”
“米娅。”贝尔塔打断了她，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又重新架回鼻梁上，声音依旧很平静。那个女孩的事情很麻烦，如果她真去参加集会…异端的案子一旦进了裁判所，除非教会的人自己松口，否则谁说话都没用。别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了，把你的功课做好。”
“可她是为了救妈妈…艾玛是，是我的朋友。”
“不管她是谁，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中级魔法掌握好。”贝尔塔站起身，看着米娅的眼睛，不快不慢地说，“回去睡觉，明天要按时上课。”
米娅低下了头，抿着嘴唇，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谢谢。”
她沉默了片刻向贝尔塔管事道了声谢，转身沿着走廊慢慢离开了。
…………
只是米娅并没有放弃，第二天的课间，她找了学院里所有她能找到的老师。
赫尔曼教授从成堆的羊皮卷后面抬起头，听完她的话后摇了摇头：“米娅，裁判所和学院互不干涉，这是写进了协定里的规矩。你的天赋这么好，不该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拉斐尔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半又关了回去，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胖老头这回却罕见地收了笑，叹了口气：“孩子，你的前途非常远大，真的没必要为了一个贫民窟的……呃，为了这种事情去得罪裁判所。”
就连治愈课的安妮修女也只是轻声劝她：“为她祈祷吧孩子，天父会做出公正的裁决。”
每一扇门都在说完这些话之后，礼貌而坚定地关上了。
…………
米娅走出安妮修女的房间时，已经到了下午。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米娅的心情很低落，她理解老师们是为了她好，可是…米娅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艾玛是为了救妈妈，她是善良的好孩子！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怎么会去参加异端集会呢？如果不是教堂卖的圣水掺了水…
但老师却都认为，自己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贫民窟的女孩招惹教会……
这对吗？这真的对吗？米娅怎么也想不通…贫民窟的女孩就不值得被帮助吗好人应该有好报，这是米娅年幼的心底最真实，也是最朴素的愿望与底色。
希望，应该给予每个善良的人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