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10: A century of burning bloodline, Kin turned into broken blades.
风笑今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颔下长髯以一枚温润玉簪束起。身形虽微显佝偻,然眉宇间那沉淀数代的世家家主气度,却如古玉含光,内蕴不散。
他眼帘低垂,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鬓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终究露映寒星,泄露了心底惊涛骇浪。
“使君息怒……原计划确如天衣,岂料海宝儿神禽横空而至,搅乱乾坤……”声音在空旷的客堂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客堂两侧,还默立着两名身着深灰直裰、腰束玄色玉带的侍从。
身份难辨,也许是丁氏鹰犬亦或武承涣扈从。唯见他二人佩小巧镔铁短刀,垂首屏息,形如泥雕,不敢稍动分毫。
堂内死寂,却仅有这一老一少低沉的话语,于这奢华囚笼般的空间里反复碰撞、消弭。
风笑今心中苦意翻涌,冷彻骨髓。对面那人,一张玄铁面具覆面,真容隐于幽暗背后,无从窥探。但听他声音清朗,年岁料想不过比那丁隐君稍长几分。
可风家毕竟是出身升平帝国乃至天下间屈指可数的鼎盛门阀,若非命门把柄与合作密约尽数操于对方之手,受制于人,岂会甘愿承受此等折辱盘问,将累世煊赫的家族颜面,践踏于尘埃?
心中同样郁结着滔天不甘与戾气的,自是“红面兽”武承涣。若非遭丁隐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二哥联手构陷,步步杀机,他此刻怕是早已端坐帝阙,睥睨万里河山。
而眼前的老者,本该借着姻亲之系安享尊荣,如今却落得这般仰人鼻息、惶惶不安的境地。
所以,武承涣心中并无半分怜悯。
风家的困局,岂能与他当初被弃于瘴疠荒岭,身负裂骨碎腑之痛,直面寒夜鬼哭、恶兽环伺、饥寒蚀骨,于无边绝望中挣扎七七四十九日,方得涅盘重生的炼狱相比?!
“息怒?!”武承涣鼻腔中溢出一声冰屑摩擦般的冷嗤,骨节嶙峋的手掌撑住紫檀案几,缓缓起身。
那双淬了九幽寒冰的眸子,直直锁定风笑今,语调阴恻渗骨:“风家主,本使倒要劝你认清一事——动海宝儿,于我柳霙阁不过翻掌之易,可于你风家……却是赌上整个升平帝国根基的存亡之局!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谁说不是呢?
自丁隐君自武朝铩羽而归,风家在那方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棋局,便如沙堡遇浪,轰然崩解。而今她择定升平帝国大皇子平江苡为靠山,实乃退无可退的权宜之计——须知,她并非未曾向太子平江远抛出过橄榄枝,只是那番示好,最终只落得个石沉大海、被漠然拒之门外的结局。
若世间尚存半分转圜余地,眼下这死局断不会落成定局。置身此境,纵是再老谋深算,也难逃那深植骨髓的无奈与追悔。谁曾料想,毕生筹谋的终局,竟会滑向如此令人心折的深渊?
故此,在这煌煌天威、尊卑如铁的当下,风家既已决意押注大皇子平江苡,便唯有倾全族之力,孤注一掷,矢志追随。纵是仅有万分之一渺茫胜算,这份破釜沉舟的搏杀,也远胜于坐困愁城、束手待毙的枯朽!
“是,是,是!使君训诫字字珠玑,如雷贯耳!”风笑今唇边牵动枯槁面皮,挤出一线惨淡笑意,忙不迭起身,深深一揖。
数十载宦海沉浮练就的老辣城府,瞬间敛入骨髓,化作眼底一丝近乎无痕的恭顺,抬眼试探道:“敢问特使……尊主他老人家,接下来可有钧旨示下?!”
尊主,自然指的是那神秘莫测、执掌柳霙阁的巨擘——柳元西。
“风家主。”武承涣抬手虚扶,动作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你好大的胆子!阁主他老人家正在秘地闭关,全力冲击那玄之又玄的‘地愆境’。海宝儿这等须弥芥子般的小事,也配扰他清修,分心挂念?!”
说着,他话音又陡然转寒,再以冰锥刺破暖阳:“阁主闭关前早有明谕。升平诸事,皆由本使全权定夺!”
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无形的刻痕,“风家,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倾尽所有,助大殿下在‘墨云诗会’后,彻底压垮平江远和海宝儿!到那时,太子……必须失去圣心,失去根基,直至万劫不复!”
风笑今心头动若雷殛,肝胆俱寒。“墨云诗会”的赛程堪堪过半,非但未能损太子平江远分毫清誉,反倒令其声威愈炽,竟一举赢得了帝师卫玠执的鼎力襄赞与弘法大师的倾心认可!
谋划非但落空,更似逆浪反噬,平添了这尊庞然大物的羽翼与根基。如今莫说寻隙将其摧折撼动,便是稍加掣肘,亦已难如登天!
武承涣的指令,无异于将他与整个风家,推向了悬崖边最锋利的刃口。
“墨云诗会”后?
太迟了!
太子羽翼已成,声名正隆,再想撼动,谈何容易?更遑论还要加上那个身负神禽、行踪莫测的海宝儿!
“使君明鉴!”风笑今的声音干涩,堪比砂纸磨过枯木,“诗会过半,太子之势已成燎原,帝师与弘法大师两座泰山压顶……此时再行险着,恐非但难竟全功,反会引火烧身,暴露……”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后面“风家底蕴”几个字终究不敢出口,化作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
冷汗,已将他内衫的脊背完全浸透,紧贴着肌肤,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引火烧身?”武承涣面具下的双眸寒光暴涨,几乎要将风笑今刺穿。他猛地一拍案几,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呻吟。“风笑今!你以为你风家,还有置身事外的余地吗?!那‘引魂香’的方子,你给是不给?‘画眉’此人,你用是不用?!”
“引魂香”和“画眉”几个字,自然是着重加了语气。
见对方不说话,武承涣索性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狠狠扎进风笑今耳中:“莫要忘了,是谁将丁隐君引荐给大殿下,又是谁,默许了针对海宝儿的行动……桩桩件件,皆系于你风家一身!待太子登基,清算旧账之时,你以为凭你这‘累世煊赫’的门楣,挡得住那滔天怒火?!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你指望眼看就要攀上皇子妃之位的丁隐君,会念及旧情,保你风家一门老小周全?!”
“轰——!”
风笑今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武承涣的话语,赤裸裸地撕开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与侥幸。
是啊,丁隐君,自己的外孙女……可是他亲手送入武朝三皇子阵营、如今却可能成为升平帝国大皇子枕边人的女人!
她会如何?
风家对她而言,是助力,还是……需要抹去的污点?
冷汗继续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风笑今竟隐约看到风家百年基业在熊熊烈焰中崩塌,族人哀嚎遍野的景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反抗?无路可走!哀求?眼前之人心如铁石!
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了眼中的恐惧与犹豫。他猛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再无半分惨淡笑意,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狰狞与孤注一掷的狠戾。
“使君……息怒!”风笑今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深揖到底。“风家,愿为尊主与使君前驱,万死不辞!‘引魂香’……双手奉上。‘画眉’……也即刻启用!”
他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非金非玉、仅两指宽的细颈瓷瓶。瓶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活像里面封印着万千怨魂的低语。
这正是风家秘传的毒物——引魂香!
风笑今将这象征着家族不传之秘与巨大灾厄的瓷瓶,与那枚嵌入案几的玄铁令牌并排放在一起,动作缓慢而沉重,就像放下的是整个家族的未来。
“此令……”风笑今的目光死死钉在令牌上,声音低沉又沙哑,“老朽即刻遣心腹,以风家秘传之法送入太子府邸深处,交予‘画眉’。她……蛰伏多年,想必早已备下足以致命的重器。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太子身边如今高手环伺,戒备森严,借助东宫的弘法大师更是深不可测。若要确保万无一失,一击必杀……尚需一剂猛药,引开太子近旁最警觉的耳目!”
他不再看武承涣,而是微微侧首,浑浊的目光扫向客堂右侧那两名一直垂首侍立的灰衣扈从。
那俩侍从身形微微一僵,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指节也悄悄动了动。
武承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具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了然的哼声。他明白了风笑今的暗示——这是要动用风家埋在朝堂内或者升皇身边的暗子,制造一场足够吸引太子核心护卫力量的混乱!
好一个老狐狸,到了绝境,竟还要拉上他柳霙阁的“本钱”一同下水!
不过……若能成事,些许代价,倒也无妨。